中秋那天,观海市的气温骤降到十七度。今年入秋特别早,九月中旬已经凉得需要穿外套了。
沐光璃早上从宿舍出门的时候,赵志远还在床上裹着被子打喷嚏,嘟囔着“这破天气”,沈砚站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说晚上的家宴不回去吃了。陆屿不在,他本地的,每逢节假日都回家。
沐光璃跟赵志远说自己要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他吃饭,然后背着一个帆布包出了宿舍楼。
帆布包里是空的。那三套风衣他早就放在镜界工作室了,连同那副紫色美瞳和化妆用的东西。他先去工作室换装。
Alicia今天不在,前台给了他钥匙。他走进化妆间,自己动手。打底、修容、描眉。没有阿Ken那么专业,但他做出来的效果也足够干净。
黑色风衣。修身长款,腰线掐得恰到好处。最后他站在镜子前面,把额前的碎发理了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五官精致得像画师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皮肤在化妆镜的灯光下白得没有瑕疵。风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一小截下颌线,只露出那双深邃而冷淡的眼睛。
他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把眼镜收进包里。今天不需要。
出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一抖,钢笔掉在桌上。
他出了创意园区,往音乐厅方向走。音乐厅在中心位置,离工作室步行也就十五分钟。
下午五点半左右,天还没有黑透,路灯刚亮起来,空气里已经可以呼出白气了。梧桐叶开始变黄,被风卷着在路面上打着旋。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从沐光璃身边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看他。有姑娘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一眼。有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愣了两秒,差点撞上旁边的电线杆。有一对情侣迎面走来,女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男友低声说了句“别看那么久”,女生才收回视线。
沐光璃目不斜视地走着。风从前方吹来,黑色长发往身后飘,风衣下摆扬起一角。他没有笑,没有故意摆出什么表情,只是走自己的路。但那股清冷的气场像一层无形的壳,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音乐厅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九月的晚上,听众们裹着大衣围巾陆续入场。萨尔阿波罗是当今古典音乐圈炙手可热的钢琴家,又是中秋这样的档期,票卖得七七八八。观海音乐厅的规模不算特别大,前排的座位离舞台很近,能看清演奏者手上的动作。
沐光璃验票入场,找到了第三排。他的座位是14号,旁边的13号已经坐了一个人。
夏思凝。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下身是一条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短靴。黑色长发散在肩上,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若隐若现。她正低头翻节目单,手指修长,涂着裸色的指甲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金色手链安静地垂着。
沐光璃在她旁边坐下。他把大衣下摆拢了拢,坐姿端正而松弛,目光平静地望向舞台。
几秒之后,他听到后排传来低声的议论。
“你看前面那个,第三排那个,是男的还是女的?”
“哪个?”
“就那个黑头发的,穿风衣的那个。”
“看不清脸,但从侧面看……看不出来。男的也太漂亮了吧?女的又太……说不清。”
“我赌是女的。”
“女的有这么高吗?”
“模特呗。”
声音渐渐小了。沐光璃装作没听见,伸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就是这个动作,让夏思凝抬起了头。
她原本只是在翻节目单的间隙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但这一眼扫过去,目光就停住了。
她看到的是一个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从耳后到下巴的那道弧线流畅得像一笔勾勒出来的。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白得像是被月光浸过,黑色短发衬得那截脖颈的曲线修长而干净。整个侧脸的轮廓分明而精致,雌雄莫辨,美得极具攻击性。
夏思凝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见过很多帅哥。从小到大,从国内到国外,追她的、被她拒绝的,什么样的都有。阳光型、运动型、学霸型、艺术型。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个人。那张脸上的冷淡不是装出来的高冷,而是一种骨子里渗出来的疏离感。像一件放在玻璃柜里的瓷器,好看,但隔着东西,碰不到。
她盯着看了多久,自己都不清楚。
沐光璃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又等了几个呼吸,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夏思凝脸上,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有事吗”。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灯光落进去,像掉进了两口深井。
“没,没有。”夏思凝立刻转过头,耳根有些发热,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节目单。
沐光璃没有收回目光。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温和,像被水浸过,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柔软。
“嗯……你是夏思凝学姐?”
夏思凝猛地回头,眼睛睁大了:“咦?你叫我什么?学姐?你是观海大学的?”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飞速地翻找记忆。观海大学有这一号人吗?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种长相的人,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但她搜遍脑海,什么都没有。
沐光璃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足够让那张冷艳的脸忽然柔和下来,像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
“我叫沐光璃,经管学院大一。”
“沐光璃?”夏思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张了。她微微侧过身,面向他,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你怎么认识我?”
“学姐的名字听过很多次了。”沐光璃语气随意,没有细说。他转回去看向舞台,像是话题到此为止。
但夏思凝已经无法专心了。
音乐会开始了。萨尔阿波罗走上台,灯光暗下去,钢琴声在整个音乐厅里流淌开来。舒伯特,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曲目一首接一首。夏思凝平时听音乐会从不走神,但今天,她的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偏。
她转头看了沐光璃好几次。每一次都只是短短几秒,然后飞快地转回去,假装在专注地听音乐。但她的余光始终挂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幅画。灯光打在他脸上,侧面那道轮廓被描得更加分明。他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夏思凝觉得自己被戳到了。
她认识很多帅哥。但御姐型的冷感美人——而且是男生——她第一次见。那种气质说不上来,不是阴柔,更不是粗犷。冷冽,沉静,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又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中场休息的时候,灯光亮起来。沐光璃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从夏思凝面前经过,风衣的下摆轻轻擦过她的膝盖。她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冷调香气,像是雪松混着什么别的东西,凉而清,一瞬就散了。
下半场,她一次也没有转头。但她的右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观众席开始散场。夏思凝拿起包站起来,余光发现沐光璃也站起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沐光璃走到她旁边,微微偏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坏笑的弧度。
“学姐,你刚才看了我挺多次的。”
夏思凝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
“真的没有?”他微微侧头,“我数了一下,至少七八次。”
夏思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捉弄的笑意,坦荡又直接。她忽然说不出否认的话了。沉默了两秒,她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默认了。
沐光璃没有再追问。他跟她并肩往音乐厅外走。门口人很多,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微微往夏思凝那边侧了侧身,肩膀几乎贴到她的肩膀,但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出了音乐厅,外面起了风。夏思凝把开衫拢紧了一些。沐光璃站在台阶上,风把黑色长发吹起来,他伸手拢了一下,动作随意,但好看得像有人在旁边给他打光。
“我还挺喜欢这类音乐会的,”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学姐。还真是缘分。”
夏思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沐光璃已经退后一步,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先走了。学姐再见。”
他转身就走。风衣在夜风里扬起一角,黑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的联系方式,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
夏思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街道走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微信号。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沐光璃……”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