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光早已退尽,屋内案上那本账册静静合着,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令仪坐在原处未动,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窗外风停了,檐下铁马绳子断后便再没响过。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采菱回来了,脚步轻却稳,停在门外。
“小姐。”采菱低声唤,“外头有人传话,是庶小姐那边的丫鬟,说在假山亭拾到一方旧帕子,瞧着像是……夫人用过的旧物,特意请小姐过去看看。”
谢令仪抬眼,目光落在采菱脸上。
采菱垂首站着,眉心微蹙,显是已察觉不对。
两人主仆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她没立刻答话,只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
那方帕子若真是母亲遗物,怎会落在假山亭?
那地方僻静,少有人去,连扫洒的婆子都懒得多走一趟。
谢月辞素来不屑与她亲近,今日忽而示好,还拿亡母之物作引,岂不蹊跷?
她心中已有判断:这是个局。
可她不能拒绝。
若推脱不去,便是露怯,反倒让对方知道她起了戒心。
谢月辞背后有孟姨娘撑腰,行事向来无所顾忌,今日克扣月例,明日便可生出更多事端。
如今既已撕破脸皮,她们必想趁她孤立无援时再压一回。
她得去。
但不能空手去。
她看向采菱,目光轻轻一落,右手食指在袖中微微曲起,点了点手腕内侧——这是她们早年定下的暗号,意思是“你先走,藏起来看”。
采菱低头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回话,说小姐稍后就到。”
说着退了两步,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方向却是往东角门绕去,而非直接回传话丫鬟。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身。
她走到妆台前,取出发间一支素银簪,将尖端朝内别好,又换了双厚底绣鞋,免得在石径上滑倒。
这些细碎动作她做得极自然,仿佛真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姐妹闲谈。
片刻后,她推开房门。
天色已暗,廊下灯笼尚未点亮,庭院里影影绰绰。
她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前行,途经夹道时,瞥见墙根处有片落叶被风吹动,旋即停下——那是采菱方才走过时带起的风,如今叶停,人已到位。
她继续往前。
假山位于府邸西北角,原是前头老太爷修园子时堆的景,后来荒废了,草木疯长,石洞幽深,平日连猫儿都不爱去。
她走近回廊转角,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便是假山亭。
四根石柱撑着灰瓦顶,亭内石凳上覆着薄尘,显然无人坐过。亭子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
风从山隙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谁在低语。
她站在转角处,不动。
视线扫过亭子内外,并未见谢月辞身影。
亭中空无一人,也无任何帕子之类的东西。
她也不意外。
若真有遗物,何必派人来请?
直接呈上便是。
如今人不在,物不见,只留一座冷亭,摆明了是等她独自进来,好做文章。
她想起上一章管家支吾其词的模样,想起孟姨娘借病由克扣月例的算计。
这一回,怕也是如法炮制——先诱她至此,再安排人撞见她独处偏僻之地,或说她私会外男,或说她擅动祠堂旧物,总之要坐实一个“失仪”之罪。
可她们忘了,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
她仍站在原地,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温和,略带疑惑,像是真在等妹妹现身。
她甚至轻轻唤了声:“月辞?是你叫我来的?我到了。”
声音不高,随风散开,无人回应。
她也不恼,只微微歪头,似在倾听,实则耳力全开,捕捉四周每一丝动静。
她知道采菱已在某处藏好,只要稍有异动,那人便会立刻知晓亭外情形。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回廊尽头,离假山亭不过五丈距离。
这里视野正好,既能看清亭中动静,又能望见通往此地的两条小径。她背倚廊柱,一手轻扶栏杆,姿态放松,像在等人叙话。
夜风渐凉,吹起她袖口一段素绸。
她拢了拢披帛,目光投向假山深处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那里最宜藏人,若有人埋伏,必在其中。
她不动声色地数着心跳,估算时间。采菱从院中出发,绕至东侧老槐树后潜伏,需六七息功夫。如今已过十息,该到位了。
她开始想,谢月辞会何时出现?
是从亭后转出,还是自假山洞中突然现身?
又或者,根本不会露面,只等她久候不耐,自行踏入亭中,那时再跳出来指她“行迹诡秘”?
她不急。
她可以等。
只要她站在这里,不进亭,不独处,不落单,便不算入局。她已识破陷阱,反客为主,此刻不是猎物,而是设局之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气息平稳。脸上那抹笑始终未褪,眼角弯弯,像真的在等亲人相见。可眼底清明,毫无波澜。
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划破寂静。
她眼皮未眨。
风又起,吹动亭角一块松动的瓦片,“咔”地轻响一声。她目光微动,盯住那处,片刻后确认只是风扰,才缓缓移开。
她知道,真正的动静还没来。
她仍在等。
等谢月辞按捺不住,亲自现身;等埋伏之人沉不住气,露出破绽;等采菱传回第一个信号。
她站在回廊下,身影半隐于昏暗之中,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只差最后一笔——踏入亭中。
但她不踏进去。
她只站在门口。
像在等一场戏开场。
风停了。树叶不再晃动。远处更鼓响起,三更将至。
她依旧立着,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温热。夜露渐重,沾湿了她的裙角,她也不避。
忽然,她听见左侧假山石后有衣料摩擦声,极轻,若非她屏息凝神,几乎听不出。
她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仿佛终于等到了熟人。
她没回头,也没喊人,只柔声说了句:“我来了,你说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