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屋内的光从斜照转为平铺,书案上那张刚铺好的宣纸被风掀了边角。
谢令仪伸手压住,指尖在纸沿轻轻一抚,又落回笔杆上。
她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凡庶妹敬长”五个字。
字迹工整,略显拘谨,像是一个被罚抄写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写得慢,每一笔都停顿片刻,仿佛在忍耐心中的不快,又像在压抑委屈。
可她的眼,并未全落在纸上。
窗外庭院不大,青砖墁地,角落摆着半枯的盆景。
一道夹道通向北面,那是去孟姨娘院子的方向。
另一侧角门虚掩,连着外院,平日下人走动频繁。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顺着窗棂缝隙扫出去,落在庭院中央的石阶上。
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小丫鬟匆匆走过,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盖着布巾。她脚步轻快,却在经过夹道口时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拐进去。
谢令仪垂下眼,继续写字。
不过一盏茶工夫,又有一个梳双髻的丫头从同一方向回来,手里空着,走路却比去时慢,像是特意放轻了步子。
她经过正屋窗下时,脚步微滞,眼角往里瞟了一瞬。
谢令仪没抬头,只将笔尖在砚台边刮去余墨,动作自然,像是要换行。她借着整理袖口的瞬间,视线掠过窗纸——那丫头已走远,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她重新落笔,写下第六个字。
这已是今日第三次了。自她回院,那夹道口便陆续有人往来,去时带着东西,回时空手,或神色谨慎,或脚步匆匆。她们不是来她这儿的。若为奉承,早该上门送茶递水;若为探看,也不会只在窗外一晃而过。
她们是去孟姨娘那儿的。
她笔下不停,心里却已转了几转。孟姨娘今日出面罚她,气势十足,显然早有准备。
可婆子去请的是夫人,消息怎会被她截下?
除非……院子里早有人替她盯着动静。
这些丫头,便是眼线。
她想起晨省时谢月辞递茶的手势——看似恭敬,实则角度刁钻,泼出来也不算意外。
那时她避得及时,旁人只当是巧合。可如今想来,那一抖,或许不是孤例。
她慢慢写完一行,换纸时微微咳嗽两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外值守的粗使婆子听见。那婆子果然探头进来,问:“小姐可要添茶?”
“不必。”她低声答,嗓音带点疲惫,“我只想安静抄写,别让人打扰。”
婆子应了,退下时顺手带上了院门。
谢令仪看着那扇门合拢,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门一关,耳目便少了。她不再掩饰眼神里的清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像是在数时间。
她开始留意那些人的间隔。
第一个去孟姨娘院里的是巳时末,第二个是午初三刻,第三个是未时初。间隔约莫半个时辰。
来回一趟,快则一刻,慢则半刻,说明事情并不复杂,但需反复传话。
不是急事,却是要紧事。
她在纸上划掉一个写歪的字,动作平常,心却沉了下来。
这些人来回跑动,不是为了她被罚的事——那事已定,无需再议。
她们传递的,或许是别的消息,或是等待某种回应。
她忽然想起,自己院中有个叫春桃的二等丫鬟,原是夫人房里拨来的。前几日说身子不适,请假回屋歇了两天,至今未见露面。
当时只道是寻常小病,如今看来,未必如此。
她低头继续抄写,笔下一字一句,仍是“姐妹之道”的条文。
她写得认真,连墨色浓淡都保持一致,仿佛真把心思全放在家规上。
可她的耳朵,始终听着院外的动静。
一阵风吹过,檐下铁马轻响。
她抬眼,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屋角,扑棱一下飞走了。几乎同时,夹道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丫头,手里攥着块帕子,走得急,到影壁前却放缓了步子,还回头看了眼,才闪身进去。
谢令仪搁下笔,伸手揉了揉腕子,像是抄得久了有些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活动筋骨,实则借着帘幕晃动的间隙,看清了那丫头的脸。
是孟姨娘身边常跟着的碧螺。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转身回案前,重新铺纸,提笔写下新的一行。
碧螺是贴身侍女,平日不轻易出门。
她亲自来回,说明传的话重要,且不能假手他人。
而她手中帕子攥得紧,像是裹着什么东西。
不是口信,就是信物。
她慢慢写,心里却已理出一条线:自己被罚,孟姨娘第一时间赶到,说明早有耳报神;此后频频有人往来,说明此事仍在发酵;如今连碧螺都出动了,恐怕不只是为了看她出丑那么简单。
她们在等什么?
她在纸上写下“不可夺其礼遇”几个字,笔尖一顿。
是在等她反抗?若她拒抄,便可坐实“不敬长辈”之罪;若她求饶,又能显得她软弱可欺;若她哭闹,更可说她心胸狭隘,容不下庶妹。
可她没按任何一种走。
她顺从领罚,恭敬应下,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让对方的布局落了空。
她们原本设好了圈套,等着她踩进去,可她偏偏不跳。
所以她们还在观望,在调整,在找新的破绽。
她放下笔,轻轻吹干刚写完的一行字。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未散,字字清晰。
她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开始。
她不怕等。
只要她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她还能看见、听见,她就能一点一点,把这张网看清楚。
她重新蘸墨,写下新的一句。
笔锋平稳,手没有抖。
她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像是认命,又像是顺从。可那双眼底,早已没有了半分怯懦。
她只是不动,却已在观察。
她只是不语,却已在分辨。
她只是坐着,却已在丈量这座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脚步、每一次呼吸、每一道目光背后的意图。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朝角门去的,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没抬头。
她知道,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她只管抄她的字,写她的纸,守她的静。
风再起时,帘子掀了一下。
她眼角扫过院门方向,看见那扇门缝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停在不远处的树后。
她没动。
笔尖落下,写下最后一个字。
整页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