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高了些,堂屋前的青砖地上,水渍已干了大半,只余一圈浅淡的印痕。
谢令仪仍站在原处,袖口那点湿迹被她折向内侧,布料贴着手腕,微凉。
堂外脚步声急促起来,不是一人,是两人。
一个脚步轻快,带着得意;另一个则踩得重,裙摆扫过门槛时发出“唰”的一声。
孟姨娘来了。
她未梳正式发髻,只挽了个家常纂儿,鬓边插着一支银簪,衣裳也非正经见客的款式,显然是从自己院里直接赶来的。
可那气势,却比主母还盛三分。
她一进门便站定,目光先落在谢月辞身上——小姑娘眼眶红肿,袖子掩面,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好不委屈。
“我的儿!”孟姨娘惊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谢月辞搂进怀里,“谁欺负你了?你说!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谢月辞埋在她肩头,声音断续:“娘……我、我只是想给姐姐奉茶……按规矩来的……可姐姐嫌我手慢,推了我一下……茶就洒了……我手腕到现在都麻着……”
“你还知道是按规矩?”谢令仪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那你为何不说,是你自己端不稳,泼了茶水?我又何时碰过你?”
“你还敢顶嘴!”孟姨娘猛地抬头,眼神如刀剜向谢令仪。
“你是嫡女又如何?在这府里,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妹妹一片孝心来奉茶,你不但不受,反倒推搡羞辱,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说你容不下庶妹?说我们侯府家风败坏?”
谢令仪没动,也没辩解。
她知道,此刻讲理无用。
孟姨娘本就偏心亲女,又素来对她这个嫡女心存忌惮,今日之事,不过是她寻机立威罢了。
“姨娘。”
她垂下眼,语气恭敬。
“妹妹确曾奉茶,我也未曾阻拦。茶水泼出,是我避得及时,未伤及彼此。若因此事惹您动怒,我愿领罚。”
“哼,现在知道认错了?”
孟姨娘冷笑着松开谢月辞,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令仪。
“早干什么去了?要等我来了才装乖巧?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平日里不声不响,背地里处处压人一头,连你父亲都常说你‘太过安静’,不像个姑娘家!”
谢令仪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父亲何时说过这话?
她从未听闻。
不过是孟姨娘借题发挥,硬扣罪名。
“既然你不服管教,今日我就替夫人管一管。”孟姨娘扬声道,“来人!取家规来!”
旁边候着的小丫鬟不敢耽搁,连忙跑回内院取了《谢氏家规》的手抄本。
孟姨娘接过,翻到“姐妹之道”一章,指尖重重一点:“你既不懂敬爱庶妹,那就把这一章抄写一百遍!限明日午时前交到我房里!少一字,加十遍!”
堂屋里静了一瞬。
百遍,那是多少字?
光是誊录一遍就得小半个时辰,何况是百遍。
这分明是要耗尽她的气力,让她病倒床榻,再落个“怠慢家训”的罪名。
谢月辞偷偷抬眼,看向谢令仪。她等着看对方脸色发白,等着她求饶,甚至摔笔抗议。
可谢令仪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然后她抬起脸,神色如常,仿佛接下的不是惩罚,而是一桩寻常差事。
她整了整袖子,屈膝行礼:“多谢姨娘教诲,令仪知错,定当用心抄写,不负您的苦心。”
孟姨娘一愣。
她本以为谢令仪会争辩,会哭诉,至少也要露出些难色。
可她没有。
她恭顺地站着,姿态端正,言语得体,竟让她一时寻不出错处。
“你……”孟姨娘顿了顿,强撑着威严道,“识相便好!别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小心思!往后行事,给我规矩些!”
“是。”谢令仪再度欠身,“令仪谨记。”
说完,她直起身,转向那小丫鬟:“劳烦你,陪我去取纸笔。”
小丫鬟看了眼孟姨娘,见其点头,才应声跟上。
谢令仪转身往外走,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经过谢月辞身边时,她脚步未停,也未多看一眼。
阳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细而长,像根绷紧的弦。
孟姨娘扶着谢月辞坐下,低声安慰:“别怕,有娘在,没人敢欺你。”她眼角余光瞥见谢令仪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装模作样,不过是个没娘的孩子,也配拿架子?”
谢月辞靠在她肩上,唇角悄悄扬起一丝弧度。
她赢了。
母亲来了,姐姐低头了,罚也定了。这一局,她占尽上风。
她甚至开始想象,明日午时,谢令仪捧着厚厚一叠纸跪在母亲面前,手抖得写不成字的模样。
她或许还会晕倒,引来父亲注意,可那时,错的也是她自己——谁让她不肯认错,非要硬撑?
她轻轻吸了口气,故作虚弱地说:“娘,我手还是疼……”
“好好好,回去就给你敷药。”孟姨娘拍着她的手,“你放心,往后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与此同时,谢令仪已回到自己院中。
小丫鬟将纸笔放在案上,又添了墨,低声问:“小姐,要我现在研墨吗?”
“不必。”谢令仪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内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缓缓坐下。
手指抚过那本《谢氏家规》,封皮是暗褐色的粗布,边角已有磨损。这是府里通用的抄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规矩条文,字迹工整,却冰冷无情。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姐妹之道”那一章。
“凡庶妹敬长,嫡姐当慈爱以待,不可苛责,不可轻贱,不可夺其礼遇……”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笑,没有温度。
她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孟姨娘为何来得这么快?
婆子去请的是夫人,她却半道截了消息。
是谢月辞早有安排,在婆子离开时便派人去报信?
还是孟姨娘本就在附近盯着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屋内。
窗棂完好,帘幕低垂,一切如常。可她知道,这院子里,未必全是她的人。
抄一百遍?她不会真抄。
一则太耗时间,二则——她根本不需要靠抄书来证明什么。
家规写得再清楚,也不过是纸上的字。
真正能定人生死的,是人心,是权势,是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她现在没有。
父亲沉默,继母冷漠,她在侯府的地位,如同无根浮萍。今日孟姨娘敢罚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但她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顶撞,便是“不敬长辈”;若拒罚,则是“目无家法”。
无论哪一条,都能让她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唯有暂时低头,才能保全自己,才有机会看清局势,慢慢筹谋。
她伸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姐。”
笔尖顿住。
她没继续写,而是将这张纸轻轻撕下,折成一小方,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她重新铺纸,提笔,一笔一划,写下第一句家规正文。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正在领罚的闺秀,安静、顺从、毫无波澜。
可她的心,早已转过千回。
孟姨娘想用这一百遍抄写磨她的性子?
那就让她看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不是为了完成,而是为了等待——等消息传开,等人来窥探,等那个最合适的机会出现。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而她,从来不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