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璃打听夏思凝的方式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问周予，也没有在班里公然提起这个名字。他只是在某天课间，周予再次坐到他旁边安慰他的时候，像是无意中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上次你说那个法语系的夏思凝，陈屿舟追的那个……我后来在图书馆好像见过她一次。她是不是很高，黑长头发？”
“对对对，就是她。”周予点头，“你也在图书馆见过她？她经常去那儿，文学社的嘛。”
“嗯，好像是在三楼文学区。”沐光璃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迟疑，“我其实有点好奇……她到底是多好看，能让陈屿舟连林晚都不要了。是不是我太普通了，所以比不过那种级别的。”
他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在困惑。周予的同情心被彻底激活了，立刻摆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你哪里普通了，你只是不打扮而已。”她先安慰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开始往外倒，“夏思凝确实是漂亮，但那是那种很有距离感的漂亮。她家里条件很好，听说住滨江那边的，爸爸做生意的。她本人也厉害，法语系第一名进来的，文学社干事，好像还在准备出国交换。追她的人从大一排到大四，光我知道的就有二十多个，全被她拒了。”
“一个都没答应过？”
“一个都没有。有人说她眼界高，一般男生看不上。也有人说她根本不想谈恋爱，就想搞学业和事业。”周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确实有这个资本。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自己还争气。这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听音乐、看展、看书吧。上次听谁说她中秋要去听那个什么……萨尔阿波罗的音乐会？反正就是很高雅的那种。”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插嘴：“萨尔阿波罗？那个钢琴家的音乐会门票超级贵，前排要两千一张。她买的前排，好像是第三排还是第四排。不愧是大户人家。”
“两千一张？”周予咂舌，“够我吃一个月食堂了。”
沐光璃安静地听着，嘴角弯了弯。他低下头翻课本，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但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在票务平台上搜了“萨尔阿波罗 观海 中秋音乐会”。
果然，前排第三排还剩下几张余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张两千。他放大座位图，看到那个座位旁边紧挨着两个空位。其中一个应该就是夏思凝的。
他盯着那个座位图看了很久。
账户里的余额足够。镜界工作室的兼职协议签完之后，季野当场让财务给他打了一笔签字费，一万块。这是独家兼职的诚意金，意思是他在协议期间不能接其他工作室的活。这笔钱他到现在一分没花，就在账户里放着。
他点了购买，付款成功。票务信息弹出来：9月17日，观海音乐厅，第三排，14号座。座位图上显示，第三排13号已经售出，就在他旁边。那个座位的主人大概率就是夏思凝。
他截了张图存进相册，然后锁屏。
第二天，他又给Alicia发了条消息。
Alicia是他的专属经纪人，镜界分配给他的对接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话直接。签完合同那天她加了沐光璃的微信，说“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Alicia姐，我想从合作品牌那边拿几套衣服，有内部折扣吗？”
Alicia的回复来得很快：“当然有。你看上哪个品牌了？”
“MUSA。”
“眼光不错。MUSA是我们合作最深的品牌之一，你的气质很适合他们家的调性。要什么风格的？”
“风衣。全套。”
“行，我帮你选。你有空来工作室试穿，不合适可以调。”
三天后，沐光璃再次来到镜界工作室。Alicia已经让人把MUSA当季的风衣款都调过来了，一排衣架摆在试衣间里，米白、驼色、黑色、深灰，各种剪裁，长款短款收腰宽松都有。
“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搭？”Alicia靠在门框上问。
“我自己来吧。”
Alicia挑了下眉，没说什么，退了出去。沐光璃站在衣架前，伸手一件件摸过去。面料、垂感、剪裁——他在网上看过MUSA这一季的秀场图，大概知道每件衣服的上身效果。
他选了三套。一套米白色长款系带风衣，一套深灰色短款廓形，一套黑色修身长款。然后他走进试衣间，把衣服换上。
第一套。米白色长款。他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系好腰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然后他摘下眼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米白色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风衣的垂坠感拉长了整个人的线条，腰间的系带勾出一道纤细的弧线。他的脸——那张被黑框眼镜藏了太久的、像母亲一样精致的脸——在工作室的灯光下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他推开门走出来。
Alicia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瞬。
“……操。”她轻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慢慢站直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是在干嘛，泡妞吗？”
沐光璃低头理了理风衣的袖口，语气淡淡的：“去听音乐会。”
Alicia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把他肩上一道不太服帖的褶子抚平，又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了一遍。她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某种近乎职业性的赞叹。
“你知道你现在这张脸，配上这套衣服，走出去会有多少人回头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镜界成立到现在，我带的模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如果哪天你想出道做全职，我可以立刻帮你联系顶级经纪公司的。”
沐光璃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在教室里那种温驯羞涩的笑完全不同。没有刻意拿捏的腼腆，也没有讨好意味的柔和。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确认。
“暂时不用。”他说，“帮我开单吧。这三套我都要。”
Alicia没再多问，点点头转身去拿单据。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买这些衣服……是去见谁？”
沐光璃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头也没回。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Alicia看着他镜中的侧脸，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在灯光下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冷意。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沐光璃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许久没有认真端详过的脸。
六月生日过后他才满十八岁。夏思凝刚过二十岁生日。她比他大两岁，大二，法语系系花，文学社干事，拒绝过二十多个男生。她家境优渥，眼光极高，从没谈过恋爱。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年的年龄差，不只是两个学院的物理距离。她站在阳光下，从容而骄傲，像是这个世界天生就该给她最好的东西。
而他——沐光璃——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戴着面具，怀揣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冰冷。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轻声说了一句。
“夏思凝。中秋见。”
镜子里的美人无声地回望他，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琢磨不透的宝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