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阳一连多少天没落一滴雨，日头悬在天上，把田土烤得裂缝纵横，一道一道，像枯老树皮上的纹路。
刘克庄到任未满一年。西乡旱情的急报还压在衙里，他坐不住。大排仪仗叫他屏退了，身边只带两名精干衙役，加上掌案的周文书，轻车出城，下乡看灾。
车子碾过乡道，一路都是死静。连片的早稻黄成了焦色，田间一星新绿都不见。本该蓄水的浅溪干得见底，黑黢黢的河床裂着，搁浅的鱼虾早烂透了，硬在淤泥里。热风卷着尘土扑面，吸进鼻子里，又干又涩。
走得最远的是郑家村。春天里那点耕作的样子，全没了。村口空地上围着几十户人，脸都是黄的，补丁摞着补丁，薄衫挡不住毒日，脖颈上、手臂上一片晒脱的皮。听见脚步声，几十颗脑袋一齐转过来，眼里有怕，也有一点不敢亮出来的指望，慢慢围拢上来。
为首的老者佝偻着，拄一根开裂的枯木拐杖，脚下发虚，直直跪倒在干硬的地上，膝盖磕起一层浮土。
“刘知县，您可算来了！”老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正月到现在，滴水没见着，田里颗粒无收，官府的赋税却一分不肯减。再这么熬，咱们这一村人，真要活不成了！”
刘克庄快步上前，弯腰把人搀起来。他托住老人手臂的那只手心里，一片干瘦，皮是松的，骨头一节一节顶着皮。老人袖口里散出一股陈粮和汗馊混在一起的酸味。
他抬眼扫过众人：孩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陷下去；大人是蜡黄色，神情木着，眼里那点做活的劲头早叫旱情熬干了。人堆最里头，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抱着个破陶碗，碗底刮得溜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腰间的佩刀，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老人家，起身说话。”他把声音放稳，不摆官威，“我今日来，就是查灾、解难，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老人站稳了，连连摇头，一句比一句重：“整整三个月大旱，青苗全枯死了。山上的野菜、草根，早叫人挖得寸草不剩。村里已有几户撑不住，卖儿卖女换一口粗粮。再不见赈济、不减赋税，不出十天，村里要饿死人！”
话音落下，人堆里起了细碎的啜泣，低低切切，叫热风一吹，散在空落落的村子上。
刘克庄没再说话，一个人走进田里。他蹲下去，掌心捧起一撮土。
土块一沾手就碎。
烫的。潮气半星没有。往年春天里青碧碧的田埂，如今整片焦黑干裂，一根草都不出。
他脸上不动。今年建阳的旱情，和邻县不相上下，偏偏评级两重天，赈济一粒不见。这不是朝廷的规矩，是州府上下有人默认了——灾情的等级叫人做了手脚，赈下来的粮款，截去填了府衙的窟窿。
他把这一笔默默记下。
“今年本县的正税、杂税，是个什么规制？”他站起身，回身问周文书。
周文书连忙翻开随身那本泛黄账册，手指在纸面上划得飞快：“回知县，民田正税每亩一贯，叠上地方杂征，每亩合计一贯五百文。比去年，上浮两成。”
刘克庄眉头拧起来。“旱成这样，税不降反涨？朝廷灾年免税的诏旨，可曾下到本州？”
周文书脸上犯难，话也支吾：“诏旨是早通传各州了。只是州府另外行文，说建阳旱情够不上‘重灾’的格，不在免税赈济之列，依旧照常征缴。”
刘克庄垂着眼，把旧档一桩一桩想起来。往年邻县同等旱伤，都依规检放免税、拨赈粮，从没听说照常征缴的。偏偏今年建阳，叫人一纸行文划出了重灾名录——不踏勘，不丈量，没有一个统一的尺子，一张纸就定了全县人的死活。
他目光忽然一凝。
本年州府判灾的文书，用的还是前年的旧版式，朝廷新颁的制式压根没换。体例不合规矩。这一处芝麻大的瑕疵，日后就是他推翻灾情定论、翻案的凭据。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往日里遮天蔽日、一村人乘凉的古树，如今枯枝乱指，黄叶稀稀拉拉，几根断枝在热风里轻轻打颤，透着股活够了的意思。
他取出随身的素纸和炭笔，低头快写。字写得端正，笔锋收得住，一点不草。他守着大宋官文书的规矩，官档正本不私自带在身上，只以私人笔录把灾情记下来，日后真有人要构陷他，这也是一道护身符。
“正月无雨，全境亢旱，禾苗枯槁，秋收无望。郑家村、赤松村共计五十余户，受灾良田八百余亩，饥民逾百五十口，灾情确凿，民不聊生。”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回身面对围拢的百姓。声音清朗，把人群里的慌乱压住了。
“大家安心回去。今日所见，我都记下了。三日之内，请免赋税、请拨赈济两道奏疏，必定递进建宁府衙。官府的政令下来之前，谁也别慌，别干糊涂事，自误身家。”
人群里一个年迈的妇人颤巍巍开口，话里满是不敢信：“知县大人，当真能给咱们免了赋税？”
刘克庄没有把话说满。“我必定全力陈情。只是免赋、赈济的权，在州府，在朝廷，最终怎么定，要上官依规核定。”
人堆里那点刚点起来的光，又暗下去。百姓默默站着，眼里有盼，更多的是没奈何。他们一层一层在官衙底下，从来只有等的份。
公文一来一回，日子就拖长了，上官推诿又是常事，饥民拖不起这一拖。干等批复，等回来的只会是横在路边的尸首，是揭竿而起的乱子，到那一步，再无挽回。
他转过身，问周文书，声音沉下来：“县衙常平仓，现存官粮还有多少？”
“回知县，仓里存粮三百石。”周文书连忙答，答着答着急了，声音压也压不住，“这是本县法定的备荒定额，依规要留作全县应急，不能随意动。大人，擅自调拨定额官粮、先顾一个村子，不合规矩。一旦叫州府察觉，就是擅动官储、违制乱政的重罪！”
热风从田埂上卷过去，卷起一层细土，迷了人眼。刘克庄望着村口那一片黄瘦的脸，没有立刻接话。
周文书说的是对的。
规矩在纸上，人命在眼前。
这一头压下去，另一头就要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