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元年,三月,暮春。
建阳城外,考亭书院的残墙一段一段塌着。朱子当年讲道的地方,几十年风吹雨打,墙歪了,瓦碎了,台阶上长满荒草。从前满院书声的样子,一点不剩。
刘克庄到任建阳知县以来,把一应琐碎公务先搁下,头一件事,就是倡议重修这处书院。
他自己是从寒门上熬出来的。世家子弟凭着荫蔽、家世,一步一步进得去;底下的孩子,只剩读书这一条缝。这座荒了的书院,就是建阳寒门仅存的一点文脉火种,不能叫它断了。
上任以来,他清廉自持,不扰百姓,徭役也轻。城里的士绅都看在眼里,一听说要修书院,纷纷捐钱捐粮、出力,没有一个推诿。
春雨刚歇,晨光温温的,重修的工破土动工。
刘克庄约了几位开明的乡绅,到院门前,一人一把锹,低头翻土。新泥翻开,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荒了这么多年的一块地,头一回漾出点活气。
几个白发老儒生闻讯赶来,静立阶下看。几十年,历任官都忙着私利、轻文教,没人过问这片朱子的旧地。今天亲眼看见父母官弯下腰,几个老人站着,半晌没言语。
一个拄杖的老儒,声音恳切:“朱子文脉在这儿延了一百年。大人肯躬身重修,先贤有灵,也当宽慰。”
刘克庄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
“修书院,不是供一块牌位、博一个虚名。是给建阳无数寒门的孩子,留一个读书明理、立身求学的清净去处。文脉不绝,寒门才有生路。”
一个青衫书生快步上来,袍角沾了泥也不管,深深一揖。他是书院的旧生,年少时亲耳听过朱子门人的讲学。
“书院荒了十年,晚辈打这儿过,回回只见断壁荒草,心里痛惜。大人重修考亭,保全一方文脉,惠及后世学子,功德无量。”
刘克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递过一方干净帕子:“活儿才开头。等落成了,但凡有心向学的,都来。”
院前土坡上,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闲谈,句句都是掏心窝的话。
挑担的老汉压着嗓子:“听说刘大人把自己的月俸都贴进来了。上任到现在,一根百姓的草没拿过,还免了咱们往年的陈年欠粮。这样的官,打着灯笼难找。”
卖菜的妇人连连点头:“从前那些官,只会盘剥咱们、攀附士族。就这位,事事替穷苦人着想。”
砍柴的汉子望着整平的地基:“我家娃七岁了,从前没处念书。这书院一修,往后总算有个奔头。”
工事平平稳稳干了七天。第八天一早,太平叫人砸了。
一个工匠慌慌张张跑过来,气都喘不匀:“大人!出事了!书院新砌的后墙基,叫人连夜挖断了,凿开一个大洞,大半新地基都废了,没法接着干!”
刘克庄跟着赶到现场。
昨天还齐齐整整的地基,这会儿一片狼藉。新砌的青砖碎了一地,翻出来的泥乱糟糟,几块刚和上去的灰浆叫人一脚踏烂,抹在砖上,泥手印清清楚楚。墙根底下,几个厚底的脚印踩得很深。再往旁边看,两道牛车的辙痕,又深又齐,清清楚楚印在新泥里,一路往城外去了。
他蹲下去,量了量辙痕的宽窄深浅,手指头按了按泥。泥还没干透,按下去,指印半天不起来。
脸上不动,只当是寻常的查勘。私刻的车印,半夜里来,做完就走,干净利落。寻常农户养不起重载的牛车,更不敢半夜结队出城坏官差的工程。放眼建阳,出得起车、出得起人、又有这个胆的,只有盘踞多年的吴家。前天公堂上刚叫他下不来台——报复,搅他的公务。
他不露声色,把这些疑点都记下。
“周文书。”他站起身,“昨夜二更到三更,城里所有出城的牛车,一辆一辆登记去向。凡是往考亭方向去的,一个不漏。”
周文书应声去了。
工匠盘算了盘损耗:这一下,工期误半个月,人工物料折了二十贯会子,白白地扔。
“毁公学、阻公务、坏文脉。”刘克庄叫人写了告示贴出去,悬赏找线索,“一个不许漏。”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一个常年往来城乡的豆腐老汉一路跑进县衙,扑通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小人昨夜二更收摊回家,打考亭书院墙外过,亲眼看见七八个壮汉在那儿忙活,赶一辆重载的牛车,鬼鬼祟祟,专挑没亮的地方走!”
“领头的,看清了么?”
“看得真真的!”老汉一拍大腿,“领头的是吴家管事,吴福!小人常年给吴家送豆腐,天没亮就到他们后门,进进出出十几年,他脸上那颗蚕豆大的瘊子,烧成灰我也认得!昨夜他还一个劲催手下快点做、快点走,怕人撞见,慌得很!”
老汉说着,又往前跪爬了半步:“小人起先不敢来。可那是朱子的地方,是咱们的书院。小人就一个卖豆腐的,再不来,心里过不去。”
人证有了,案子一下亮堂。
刘克庄派衙役,把吴福拘到堂上来问。
吴福跪在堂下,头埋着,嘴硬:“小人冤枉!昨夜小人在家睡了一宿,门都没出!定是有人陷害!”
他眼珠子乱飘,手指头搓着衣角,额上一层细汗,身子轻轻抖。他被带上堂的时候,腿就软了一路;这会儿人已经跪在这儿,话却说不圆。
刘克庄不紧不慢,把一块带泥的砖头搁在案上。泥里嵌着半个车辙,轮侧刻着半个字——“吴”。
“建阳各家士族的牛车,轮上都刻自家的印,分归属,防混淆。”他声音平平,“这块辙印的宽窄、刻花,跟你家的车一模一样。你还要说下去?”
吴福脸唰地白了。喉结上下滚,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撑着最后一点侥幸。两条腿在抖,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指节攥得发白,身子不自觉往后缩。
“豆腐张老汉亲眼看见你带队毁学,亲耳听见你吆喝。”刘克庄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你的容貌身形,你早年落下的腿疾,他都认得。半夜聚众毁公学、阻公务——后头指使你的,是谁?照实招,还能从轻。”
吴福的心理塌了。他一头磕下去,额头撞在青砖上,一声一声,砰砰地响。
“谁指使的?”刘克庄俯下身,声音不高。
吴福抬起头,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地响。堂上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像是把最后一点指望也抹掉了。
“招了,就不连累你。”刘克庄把声音放得更缓,身子也微微前倾,“堂上这些人,都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