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姓名家世。”刘克庄沉声问。
“小的李贵,世世代代是吴家的仆役。”小厮连连磕头,嗓子发颤,“昨夜送礼,全是吴员外亲口吩咐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不敢自专,求大人从轻发落!”
吴伯庸双目圆睁:“你放屁!我几时吩咐过你!”
“照实回话,不用怕他。”刘克庄适时开口,把小厮的心神稳住。
李贵深吸一口气,牙一咬,索性豁出去了:“员外亲口说的!只要买通了知县大人,郑家那十亩水田就全归吴家,从前那些假契、占田的旧账,也一笔勾销!”
一句话落地,满堂开了锅。
吴氏几十年仗势欺人、伪造官契、行贿枉法、霸占寒门良田的黑幕,一句一句从一个底下人的嘴里出来,晾在天光底下。堂下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攥紧了拳头——这些事他们各家各户都经历过,只是没人敢说。
吴伯庸晃了一下,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扇,手伸到一半又停住,那股人前的横劲,塌了。
刘克庄走下公堂,站到百姓中间,声音清朗:“诸位乡邻。我新来建阳,不图谁的私惠,也不怕谁。吴家的钱,从前买通过走的官;大宋的法,买不通。”
他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受了多年压的脸。
“郑家这桩案子,本官一笔一笔核。历年叫豪强占了田、蒙了冤的乡邻,县衙一概受理,一件不放过。”
堂下积压数年的怨气一下子炸开,叫好声、喊声一阵接一阵,撞在县衙的墙上又弹回来。
“刘青天!”
“也就刘大人敢替咱们寒门做主!”
有个老农挤到前头,冲案前的方向作了个揖,又怕又喜,嘴张了几张,没说出来什么,只把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旁边的人认出他来——他家的田,三年前也是叫吴家的人圈走的。
人前受了这场奇耻大辱,罪证又钉得死死的,吴伯庸低着头往衙门外走,两旁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来。他几十年没这么走过路。
轿子一撂帘子,把外头的喊声全隔在外头。他在轿里坐定,两手压在膝盖上,半天没动。脸上那点儒雅体面碎得稀烂,眼底只剩一层阴。
前几日他还盘算着拿几个钱把这新官喂熟,往后建阳还是他吴家的建阳。
这条路,今日断了。
“传信临安。”他从牙缝里挤出话,“告诉我家女婿。这小子不识抬举,当众折辱吴家,搅地方上的士族格局。叫他动用台谏的门路,立刻出手,把这寒门知县的前程掐断!”
心腹躬身领命,悄没声地抽身,连夜奔临安去了。
轿子里,吴伯庸掀着帘角,回头望了一眼县衙的方向。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小官,仗着一身骨头就敢跟士族、跟京城的人碰——他等着看这骨头怎么断。
公堂之上,人散得差不多了。林节走到刘克庄身边。
“他今天栽了,转头就会依托临安的门路,借朝堂的公文、舆论来压你。”
“我早料到。”刘克庄平静点头,“钱堵不住人嘴,就拿官势压人——地方士族,都是这个路数。”
他回身坐回案前,提笔把今天公堂的经过一条一条录下来,附上李贵的口供、赃物的清单,字字属实,条条款款可查,一笔私字不添。
“笔录抄三份。”他转头看林节,“一份县衙架阁库存档,一份报送建宁府,一份送临安。”
林节微微一怔:“送临安?这不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么。”
“不是引火,是叫他们掂量。”刘克庄笔没停,“史党那些人,最看重朝堂的脸面和名声。吴家私下行贿、当众败露,搅得地方上人人议论,这是实打实的派系污点。”
他想起这两年朝上的事:江湖诗案还在发酵,史党叫人弹得焦头烂额,正急着擦自己的脏,最怕身上再添新痕,叫政敌抓了去。
“我把整套实证送过去,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收留包庇吴家,就是认领这个污点。为一个乡下财主,赌上自己多年的根基和声望,他们未必肯。”
林节不再多言,接过笔录低头抄录。一笔一划抄到“李贵供词”四个字时,她停了停,把这几张纸吹干、压平,按规矩叠好、归档。
她没说什么,只把灯往他案头挪近了些。
日头升到头顶。散场的百姓在路上三三两两地说。过去信吴家的、观望的,这会儿心里都不是滋味。有人拍着大腿说,早知道县太爷是这样的人,前两年就该跟着来告状;旁边的人接话,说谁不怕呢,那时候吴家的牙,可厉害着。
说归说,几个人私下约好了:往后县衙清查吴家的旧弊,一定到场作证,谁也不许缩。
人堆暗处,一个穿布衣的把堂上的事从头到尾记在心里。他不喊也不闹,听见哪句要紧的,眼皮就抬一抬。等人走净了,他抽身出来,脚步不快不慢,专挑小巷走,也往临安去了。
刘克庄一个人站在案前,望着窗外的街巷。
今天这一场,看着是赢了。可两千亩侵占的良田、二十年叠起来的旧账,哪是一天清算得完的。吴家在建阳盘了几十年,人脉盘着根,背后接着临安的台谏。这桩小小的行贿公案,早不是乡里的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束干梅枝上。枝干瘦,笔直,皮都皱了,枝梢却还挑着一点没掉净的干瓣。这是林节前些日子从院里折来插瓶的,水换得不勤,就干成了这样。他伸手把枝子扶正,没说话。
他想起吴伯庸进轿子前回头那一眼。那一眼里头,除了恨,好像还藏着点别的。当时堂上人声鼎沸,他没细想;这会儿一个人静下来,那点不对又浮上来——对面的人,败得太干脆了些。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按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没在意。
堂外门槛边,瘦小的郑小六蹲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眼睛牢牢望着堂里。今天他亲眼看着赃物摆出来,看着那个横了几十年的吴老爷白了脸、塌了腰。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长大了也想做这样的人。
刘克庄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理田产旧档,神色还是稳的。
临安那边,吴伯庸的告状信这时候该上了路。他手里这套人证、物证、干干净净的文书——赶不赶得及在那些弹章下来之前,把那张网撕开一个口子,全看它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角几张纸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