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地压在建阳城上。县衙后院只剩一盏灯,火苗叫窗缝钻进来的风刮得一歪一歪。
刘克庄坐在案前,手指头一遍一遍摩挲白天誊下的那几页田产笔记。他守着宋制,官署的原档一张没往私室里拿,只凭自己亲手抄的这点字,把吴家几十年的脉络顺着理。初入仕途,又是寒门出身,他每走一步都放得很轻,可一步是一步,都落得扎实。
夜静极了。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三下,很短,压得极低——前院值夜的衙役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克庄的手指头离了纸,眉骨一紧。
公衙里头,半夜私访的,从来不是好事。
“谁?”
门外一个怯生生的嗓子,压着腔调:“知县大人,是小的。城里吴府,遣来回话的。”
刘克庄面上没动,慢慢起身,把门拉开。
门缝的黑影里,缩着一个灰衣小厮。腰弯得快对折下去,头不敢抬。两只手捧着一只红漆木匣,做工精致,指节在匣沿上轻轻抖。
“大人新来建阳,日夜操劳,实在辛苦。”小厮赔着笑,一个字一个字掂着说,“我家员外备了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求大人往后,多担待乡邻情面。”
刘克庄接过木匣,掀开盖。
里头码着五十贯会子,一张一张叠得齐整。旁边搁一枚玉佩,通透温润,是值大钱的东西。
他目光在两样东西上扫过,脸上平平,拿起一块会子翻了翻,又捏了捏那玉佩,手指头轻轻叩着匣壁,像是在掂量。
两处东西赖不掉:玉佩上刻着吴家宗族的私印,独一份;会子的字号是吴府常年用的版式,查得到来路。他不吭声,由着人以为他动了心。东西攒在手里,人证攒到明天堂上,才好一堂砸实。
“这般厚礼,本官实在不敢收。”他把匣盖合了。
小厮脸一下子白了,连忙作揖,满脸焦灼:“大人恕罪!这是员外亲口交代的差事!您要是不收,小的今夜回去,没法交差啊!求大人行个方便!”
刘克庄把木匣稳稳推回他怀里,眼神清亮:“回去据实回禀吴伯庸。我刘克庄做官,不吃私礼,不徇私情。这种东西,不必送第二回。”
小厮抱着沉甸甸的匣子,不敢多一个字,躬着退出去。脚步又急又碎,很快叫漆黑的街巷吞了。
刘克庄没有立刻关门。他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串脚步声越去越远,才把两扇门轻轻合上,插了门闩。掌心这会儿才觉出潮来。
院外脚步声听不见的时候,帘子轻轻一晃,林节走出来。她没问缘由,只静静看着案前。
“吴家半夜遣人送礼,不是示好。”她轻声说,“是探你的底。”
“探是虚,堵是实。”刘克庄把笔提起来,“白天我执意翻他几十年的旧账,断了他的财路。他就想拿东西绊住我,逼我收手,把旧账一把抹平。”
他提笔落墨,一笔一划只写公务:嘉定十七年秋,吴氏吴伯庸遣仆夜入县衙,行贿会子五十贯、玉佩一枚,意在阻滞公案、包庇占田舞弊。人证物证俱在。
写完折起来,递给林节:“你收好。明日升堂,当众验看,赃物当堂封存、录入公档。”
林节捏着纸,眉头轻轻拢着:“当众亮出来,就是跟吴家彻底撕破脸。他们背后有人,急了眼,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我要的就是彻底撕破。”刘克庄说,“建阳百姓叫他压了几十年,不是怕,是不敢言。今日当众揭破这层,一正公堂的风气,二把吴家藐视官法的罪证钉死在档里——往后谁也别想把这案子私下抹平。”
林节点点头,没再多言。
一夜天光悄悄流转。
翌日破晓,县衙大门准时敞开。昨天听了公案的百姓早挤在堂下,黑压压一片,人人屏息,等着看今天怎么发落。有人揣着昨日回家现编的话,要讲给旁边的人听;也有人什么都不敢说,只怕说错了,把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一天说错过去。
刘克庄稳步升堂,坐定。他昨夜没睡踏实,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坐下时他先把袖口理平,这才开口。
“抬证。”
两名衙役上前,把那只红漆木匣稳稳摆在大堂中央,当众开了盖。天光斜照进去,会子码得齐,玉佩泛着润光。满堂的脖子都伸长了。
“昨夜子时,”刘克庄的字句清亮,响彻公堂,“建阳吴氏吴伯庸,遣仆从私入县衙,行贿会子五十贯、玉佩一枚,意图贿赂本官,阻滞公案,包庇私占民田的罪责。”
堂下炸了。
“半夜行贿!这吴家眼里还有王法么!”
“难怪从前告状告不赢,钱都花在关节上了!”
“仗着家世,连县衙的法度都敢踩!”
嘈杂声里,刘克庄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堂霎时静下来。他守着知县的本分,只核查、取证、拟案、上报,不越权定谳。
“宋律写得明白:士族百姓贿赂朝廷官员,重的杖、徒。这桩行贿未遂,赃物全数在,没有造成枉法的实害,可从轻。”他目光扫过满堂,“拟判:吴氏罚没一百贯会子,入县库,专做乡野赈济、抚恤贫苦农户。行贿赃物当堂封存、登记入档。卷宗随案报县令、报建宁府,由上官汇总核定,最终报中书门下备案,听朝廷裁定。”
这套流程一层不缺。说这些的时候,他眼里还挂着另一处:吴家这些年私下打点官吏,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档里从来没有字,可零零碎碎的痕迹,散在县衙历年的旧档里。顺着这条线深挖,才能动他扎根几十年的老根。
“一派胡言!栽赃!”
人堆外头一声暴怒的呵斥。吴伯庸满脸涨红,拨开人群闯进来,眼睛直直瞪着案上,“我吴氏世代居乡、守法度!几时遣人行贿?你凭空污蔑乡绅!”
刘克庄神色坦然:“是不是栽赃,人证可证。带证人上堂。”
衙役应声下去,脚步声往后院去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远。
堂上静了一静。日影从照壁那边斜过来,一点点挪。那只开着盖的木匣摆在堂中央,玉佩在光里润润地发亮。刘克庄望着堂后那道帘子,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收了一下。
人证还没到。
这堂,就还没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