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市是一座烧钱的城市。
沐光璃第一次去市中心的时候,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商圈里的橱窗,随便一件T恤的吊牌价都够他吃半个月的食堂。班里的女生聊起化妆品、包包、网红店,那些名词他听都没听过。陆屿用的东西,他看着就知道不便宜。
父亲给的生活费是每月三千。观海大学的食堂不算贵,三千勉强够吃饭和日常开销,但也仅仅是“够”。他需要更多。不是为了跟谁攀比,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地方,想要活得体面,想要不被任何人拿捏,手头就必须有足够的底气。
勤工助学的岗位他看过,图书馆管理员,一小时十五块。助教,一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这些活他都能干,但一个月下来撑死多几百块钱。不够。差得远。
姑姑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高考完那个暑假,他帮姑姑洗碗,姑姑站在旁边擦桌子,忽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张脸啊……姑说句实在话,不去做模特可惜了。”
当时他笑了笑,随口应付过去了。姑姑也没再提。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观海市是时尚之都,全国的时尚品牌有一半在这里设点。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观海 平面模特 兼职”,翻了几页,一家叫“镜界”的平模工作室吸引了他的注意。
规模不大,简介里写着“主打精品路线,合作对象均为一二线时尚品牌”。配图是一组杂志封面和内页,风格冷峻高级,审美在线。没有那种廉价电商广告的土味感。这家可以。
他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找出手机里唯一一张能看清自己真实面容的照片。那是高考后姑姑拉着他拍的,他当时刚洗完脸,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但五官拍得清清楚楚。姑姑把照片洗出来放在客厅的柜子上,说“好看,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电子版发了过去。
当天下午,邮件回复就来了——“您的条件很符合我们的需求,请于明日下午两点至镜界工作室面试。地址:观海市静安区××路××号创意园区B座3楼。”
面试。
那天下午,沐光璃跟赵志远说自己要去市区买点东西,背着一个帆布包就出门了。地铁坐了快一个小时,从大学城一路到静安区。静安是观海最繁华的区之一,路两边是梧桐树和低调而昂贵的店铺,橱窗里的灯光打得恰到好处,每一件陈列都像艺术品。镜界工作室在创意园区的三楼,电梯门一开,前台背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整个空间的色调是黑白灰,干净利落。
前台是个穿黑色高领衫的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镜片上停了不到一秒,但沐光璃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微妙表情——有疑惑,也有隐约的失望。
“你好,我是来面试兼职模特的,沐光璃。”
“哦,好的,请稍等。”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总监,人到了。”
几分钟后,一个留着寸头、穿深灰色宽松西装的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三十来岁,走路带风,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上下打量了沐光璃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歪了一下头示意:“跟我来。”
沐光璃跟着他走进一间摄影棚。灯已经架好了,背景布是深灰色,几个工作人员在旁边调设备。寸头男人指了指角落的椅子:“坐。”
沐光璃坐下。男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
“我叫季野,镜界的创意总监。”他的语气很快,干脆利落,“照片我看了。现在,眼镜摘了。”
沐光璃没有犹豫,伸手把黑框眼镜摘了下来。
摄影棚的灯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季野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一动不动,表情从审视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满意。他缓缓靠回椅背,嘴角弯起来。
“我就说,照片没P过。”他扭头冲旁边一个拿着化妆刷的年轻男人喊,“阿Ken,过来。看看这张脸。”
叫阿Ken的化妆师快步走过来,凑近了看沐光璃的脸。他看了大概五秒,倒吸了一口气:“季哥,这骨相……”
“是不是?”
“太好了。颧骨不高不低,眉骨和鼻梁的衔接线完美,下颌角打开的位置恰到好处,不方也不尖。”阿Ken像在鉴赏一件瓷器,手指隔着空气在他的轮廓上比划,“而且皮肤状态好得离谱,毛孔都看不见。季哥,这张脸不拍特写简直是暴殄天物。”
季野点点头,忽然问:“你身高多少?”
“一米七八。”
“够了。”他站起来,围着沐光璃转了一圈,“肩宽也够,头身比很好。你有镜头经验吗?”
“没有。”
“没关系,能教。”季野坐回去,重新打量他,“我直说了。你的脸非常漂亮,漂亮到模糊性别的程度。男装可以拍,但男装吃亏,因为市场对男模的需求窄。女装的话,你能驾驭的风格非常多。长发、中性风、甚至偏女性化的造型,你的五官都能撑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赛道可能需要男扮女装。当然,我们可以保密你的身份信息,合同里可以加保密条款,拍摄现场也会清场。你觉得可以吗?”
沐光璃坐在那里,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季野说“男扮女装”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任何抵触。
他想起母亲。母亲的美貌是他痛苦的来源。父亲看他的脸就觉得厌恶。从小到大,这张脸给他带来的从来不是好事。但此刻,这张让他生厌的脸,成了他唯一的筹码。
“可以。”他说。
季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那先试一套妆。”
阿Ken领着他去了化妆间。化妆间里一排化妆镜,镜前摆满了瓶瓶罐罐。阿Ken让他坐下,开始上妆,动作利落。打底、修容、描眉,每一步都精准快速。上到一半,阿Ken从旁边的假发架上取下一顶黑色长发套在他头上,又拿出一副紫色美瞳让他戴上。
然后是一套风衣。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面料垂坠,剪裁利落,腰带系在腰间,勾勒出他纤细而挺拔的线条。
“站远点。”阿Ken退后几步看他,看了几秒,笑了,“去吧。”
沐光璃走出化妆间。
他走进摄影棚的瞬间,棚里的声音消失了。原本在调灯的工作人员停下了动作。拿反光板的女人微微张开了嘴。季野坐在监视器前面,手里的手机掉在腿上。
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的长直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瓷器。紫色美瞳压住了原本瞳色的温度,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一口深潭,看不见底。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他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嘴角没有一丝弧度,整个人像从杂志里剪下来的——冷、艳、神秘,带着一股不属于任何性别的、令人不敢贸然靠近的美。
季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真的没拍过?”
“没有。”
季野回头冲阿Ken喊了一声:“把合同拿过来。”
合同当场就签了。兼职协议,按次结算,单次拍摄的费用根据品牌和使用范围来定,但他看到底薪那一栏的时候,数字比父亲给的生活费高出一截。如果一个月接几单,收入就远远不止三千。季野把合同递给他签字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行里有规矩,每个模特用颜色当代号,方便内部记录和客户沟通。你想用哪个?”
沐光璃拿着笔,低头想了一瞬。
颜色。代号。一个可以覆盖掉“沐光璃”这个名字的标签。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不会被人问起“你父亲怎么看你”“你母亲去哪儿了”“你姑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的身份。一个不需要微笑、不需要乖巧、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身份。
他想起那个夜晚在阳台上摘下眼镜时,月光落在他脸上的冰冷触感。
“黑。”
他抬起头,对季野说:“用【黑】。”
季野挑了挑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合同上那个位置写下了一个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