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下午五点十分。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不是那种清脆的电子铃,是老教学楼用的那种铁钟,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教室里的人哗啦一下动起来,椅子拖地板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有人喊"周末去不去打球"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晚星把笔帽盖好,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到头。她慢吞吞地收拾,因为今天作业不多,也因为外面天阴着,不想出去吹冷风。
后门有人敲了两下。
两下,不重,指节叩在木门上,像某种暗号。她抬头。
江叙白站在走廊里,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指冻得有点红,指尖夹着一个铁饭盒的提手。饭盒是那种老式铝饭盒,军绿色的,边角磕了几处漆。
"给你。"他把饭盒从门缝里递进来。
她接过去。铁的,有点分量,还有点烫。盒盖没盖严实,她闻到味道了——红烧肉。甜咸的那种,食堂阿姨的招牌。
"什么?"
"红烧肉。"他说,"食堂阿姨今天手抖,给了五块。我说给女朋友带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但耳尖红了一点。
教室里还有没走完的人。许甜甜从旁边经过,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挤了下眼睛。林晚星假装没看见,把饭盒抱在怀里。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我那份吃完了,这是多排的。"
"你排了多久?"
"还行。下课就去了,队不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搓了搓,"就是手冻了。"
她低头看他的手。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侧面有薄茧——弹钢琴磨出来的。今天没戴手套,指尖泛着淡粉色。
"你又不戴手套。"
"忘了。"
每次都忘了。
她把饭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套,抽出一只,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每次都冻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套,没戴,折起来揣进裤兜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他没有骑车,今天走路。她走在他左边,饭盒在书包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她能闻到从书包缝隙里透出来的肉味。
走廊很长,从三楼到一楼,要经过美术组门口、教师办公室、拐角那台永远坏着的自动贩卖机。他走在她右边半步的位置,肩膀几乎挨着她的,但没有碰。
出了校门,风大了一些。二月底的风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但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湿毛巾贴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围巾裹紧了一点。
"你围巾歪了。"他说。
"哪边?"
"左边。"
她腾不出手,饭盒在怀里抱着。他伸手过来,把围巾左边那一角拉正,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单元门还是那扇,绿色铁皮的,漆掉了一半,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毛线——是去年冬天不知道谁缠的,一直没拆。
"上去吧。趁热吃。"他说。
"你不上来?"
"不了。我回去还有两张卷子没写完。"
"什么卷子?"
"数学。最后三道大题。"
"你也不会?"
"最后一道不会。"
她想说"那上来我陪你写",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们还没到那一步。或者说,到了,但谁都没说破。
"那……周末写?"
"嗯。周六写。"
他退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摆了一下。手套还在他右边裤兜里,他摆手用的是左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走。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他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手插回兜里,肩膀缩着,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
她转身开门,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上楼。三楼。她换鞋的时候一只脚踩在鞋跟上蹬掉,另一只弯腰解了鞋带。厨房灯是坏的,她摸黑走到冰箱旁边,打开冰箱门借光,把饭盒放在灶台上。
微波炉转了三分钟。她靠在灶台边等着,听着机器嗡嗡转,闻着红烧肉的香味越来越浓。盒壁上的油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发出细小的"啵啵"声。
叮。
她端出来,叉子从筷子筒里抽了一根——叉子不是她家的,是上次外卖送的塑料叉子,她留了几根在厨房抽屉里。叉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烂了。筷子一夹就散。甜咸刚好,酱油放得够,糖也够,肥肉部分化在嘴里,瘦肉不柴。食堂阿姨确实有水平,平时给两块都是扣扣搜搜的,今天居然给了五块。
"给女朋友带的。"
她说不清那句话让她什么感觉。不是心跳加速那种,是一种很慢的、从胃里往上涌的热。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暖意沿着食道慢慢走。
吃了三块,她放下叉子。饭盒里还剩两块。她看着那两块肉,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从抽屉里扯了一段保鲜膜,撕开,把饭盒口封上,放进冰箱冷藏室。
她想明天给他留一块。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她想画那个铁饭盒,画那个绿漆磕掉的角,画盖子没盖严时冒出来的热气。但她画了饭盒的轮廓之后,笔停了。
她画了递饭盒的那只手。手指冻红的,袖口挽着的,指尖夹着提手的。
画了五分钟,她合上速写本。
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暗色模式,通知栏空空的。她点开对话框。
「你吃了三桶泡面?」
那边隔了一分钟。
「嗯。」
「明天我给你带。」
「带什么。」
「你等着。」
那边没回。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分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又过了三十秒。
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又叉起冰箱里剩的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
甜。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远的,闷闷的几声。不知道是谁家提前庆祝周末。她站在厨房窗户前,咬着叉子,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楼房间偶尔闪过的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