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号。星期四。
她醒得比闹钟早。六点十分,窗外还是黑的。雨停了,但天没亮,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透的旧毛巾。
她翻了个身,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没亮。没有新消息。
她知道。他住校第一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洗漱,跑操,早读。手机应该交到班主任那儿——不对,他们学校管得没那么严,但早自习肯定不能看。
她等。
七点。她起床,洗漱,吃早饭。馒头,咸菜,一杯热水。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十二页,看了一眼那行字,合上。
八点。她出门。图书馆。靠窗位置。坐下。铅笔削好。翻开第十三页。空白。
她等。
九点。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他。是班长在群里催作业。她划掉。
十点。手机又震。
一张照片。宿舍。铁架床,上铺,蓝格子床单,枕头,被子叠成方块。旁边一张书桌,桌上有课本、笔筒、暖水瓶。窗户朝东,阳光刚照进来,在床架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配文:「到了。六人一间。我上铺。光线还行。」
她看着那张照片。铁架床。蓝格子。他睡在上铺。她想象他爬上去的样子——大概很利索,男生嘛。但被子叠成方块这件事让她有点意外。他不是那种会把被子叠成方块的人。
她回:「被子叠得挺好。」
「班主任查寝。必须叠。」
「哦。那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把被子团成一团。」
「……我偶尔会。」
「偶尔也不行。」
他发了个表情。一个捂脸的小人。
十一点。她开始画。画那张照片里的宿舍。铁架床,蓝格子,阳光,上铺的枕头。她没见过他的宿舍,但她见过照片,见过他描述。她画得很慢,把阳光那条线画得很细,像一根金色的丝。
十二点。午饭。她去食堂。路上经过公告栏,贴着住校生名单。她停下来找。找到了。他的名字在第二行,后面跟着班级和宿舍号。她看了两遍,记住了。
一点。回到图书馆。手机又震。
「吃饭了。食堂。两素一荤。土豆丝还行。肉太老。」
「你别挑食。」
「我没挑。我吃了。」
「吃了几口。」
「……大半碗。」
她能想象他端着餐盘,筷子戳着土豆丝,眉头皱着,嘴里嘟囔"肉太老"的样子。
两点。她画完了宿舍。第十三页上,铁架床安静地立着,阳光照进来,枕头上有个凹陷——他睡过的痕迹。
三点。手机震。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我坐最后一排。偷偷给你发。」
「你别被抓。」
「不会。我技术好。」
「什么技术。」
「藏手机技术。书立着,手机在后面。」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旁边一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点。没消息。大概上课了。
五点。还是没消息。她有点慌。不是怕他出事——怕他忘了。怕住校生活把他卷进去,忘了她。
五点二十。手机震。
「下课了。跑操。累死。你那边怎么样。」
她长舒一口气。
「画画。等你消息。」
「……你等我消息。」
「嗯。」
「那我以后每条都回。」
「好。」
六点。晚自习前。他发了张照片。操场。夕阳。跑道上有人在跑,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篮球架,篮筐在光里泛着橙。
配文:「操场。夕阳。想你。」
两个字。最后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回:「我也想你。操场见。」
「周末。」
「周末。」
七点。晚自习。没消息了。她知道。晚自习不能玩手机。
她合上速写本,收拾东西。回家。路上买了两个橘子,剥了一个吃,酸甜的。她想起他给的那颗橘子糖,还夹在第十二页里。
回到家。七点半。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翻开速写本,在第十三页宿舍画旁边加了一行。
「二月二十一。住校第一天。铁架床。蓝格子。你坐最后一排藏手机。你说操场夕阳想我。我说周末见。」
她合上本子。闭上眼。
一天。还有两天半。
二月二十二号。星期五。
她醒得还是早。六点零五。手机亮了。
「早。跑操回来。冷。但看到你了。」
她愣了一下。看到她?她回:「看到我?」
「窗户。你那边窗户。我猜你在。就对着窗户说了早。」
她走到窗前。对面是另一栋楼,六楼。他家在后面三条街,不可能看到她。但他这么说,她信。
「早。冷就多穿。」
「穿了。你昨天说的羽绒服。」
「嗯。」
七点。她出门。图书馆。靠窗。翻开第十四页。开始画操场。他发的那张夕阳照片,她凭记忆画。跑道,篮球架,影子。她在画面角落加了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远方。
八点。消息。
「早读。语文。我在背《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她回:「背完了?」
「背完了。下一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你背得挺好。」
「托你的福。你上次帮我复习。」
九点。没消息。上课。
十点。消息。
「数学课。第二节。我坐最后一排。书立着。手机在后面。」
「你又说。」
「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你技术好。」
他发了个表情。一个得意的脸。
十一点。消息。
「下课。上厕所。顺便发消息。你画什么。」
「操场。你发的那张。」
「画我了吗。」
「画了。角落里。你站在跑道边。」
「……我站在跑道边干嘛。」
「看远方。看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周五回来。五点四十。你等我。」
「嗯。等你。」
十二点。午饭。消息。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吃了三块。剩下的给你留着——不对,留不住。」
「你吃你的。周五我请你吃。」
「好。牛肉面。」
「行。」
一点到四点。没消息。上课。
四点十分。消息。
「最后一节课。自习。我写完了。偷偷发。五点四十。你别太早。」
「我七点半就到。」
「……你每次都早。」
「我想早。」
「那我四点五十放学。收拾。五点十分出发。骑车。五点四十到你楼下。」
「好。」
五点。她开始收拾。书包,速写本,铅笔,暖手宝充好电。她换了件干净的校服,把头发扎起来——他喜欢她扎头发,说过一次。
五点二十。出门。公交。到他家楼下。五点三十五。她站在路灯下面。风有点大。二月末的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像月初那样刺骨了。
她等着。
五点四十二。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她抬头。
他骑着那辆黑色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他骑到她面前,刹车,脚撑地,喘着气。
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两圈——她围过的那条。头发被风吹得乱,脸颊红,眼睛很亮。
"你来了。"他说。气息有点乱。
"说了等你。"
"冷吧。"
"还行。"
他下车。从车把上摘下塑料袋。"给你带的。食堂红烧肉。我让阿姨多打了一份,用饭盒装的。凉了。回家热一下。"
她接过塑料袋。饭盒是铁的,还温着。
"你骑车过来的?"
"嗯。十五分钟。不累。"
"你撒谎。你喘成那样。"
"……风大。逆风。"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逆着路灯,影子很长。羽绒服上有风的味道,围巾上有她的味道。
"走。"他说。"回家。"
"你先回你自己家。"
"我妈不在。她去我舅家了。我直接去你那儿。"
"……你早就计划好了。"
"嗯。"
他们走。他推着自行车,她走旁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像他围巾的颜色。
到她家楼下。他停了。
"我上去了。"他说。
"嗯。"
"周五了。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又回来了。比走之前更亮。
"三天半。"他说。"比我想的短。"
"因为你在想我。"
"嗯。在想你。"
他上楼。她站在路灯下面,抱着饭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手机震。
「到了。红烧肉热了吗」
她回:「还没。但心热了。」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发照片。每张都是一句话。我学会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每天发。发到你烦。」
「不会烦。」
她站在路灯下,抱着饭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