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号。星期三。
她醒得很早。不是因为日历——虽然她确实在二月十五号就把二十号圈了红圈,因为那是他"该"回来的日子。现在回来了,红圈还在,像一种仪式性的残留。
窗外阴。云层压得低,灰扑扑的,像他第一天发那张天的照片。
她洗漱,吃早饭,七点出门。去图书馆的路上经过他家那条街——后面三条街,她走过无数次,但从没特意留意过。今天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两层楼,阳台上晒着被子,被罩是蓝格子的。他妈应该在。他不在。他提前回来了,但提前回来的他不在家里住——他说过,十六号晚上到,先去她这边,然后才回自己家拿东西。
不对。他十七号就住她这边附近了。他家钥匙在他身上。他只是没回去住。
她站在路口想了想,继续走。
图书馆靠窗位置。他还没到。
她坐下,翻开速写本第十一页,铅笔削好,等着。窗玻璃上开始有雨点,细密的,像有人用针尖在上面点。
七点四十。他来了。伞没打,头发梢湿了一点点,羽绒服肩膀上有水印。他坐下,把书包放下,抬头看她。
"下雨了。"他说。
"嗯。你跑来的?"
"顺便。反正顺路。"
她知道他不顺路。他家在后面三条街,图书馆在这边,他如果从家出发应该往反方向走一段才拐过来。但他说了顺路。
"今天不画了?"他问。
"画。你先说句话。"
"……我想你。"
"太短。重来。"
他笑了,眼角弯起来。"我想你,从一号开始,每天,每张照片,每个没打出来的字,每次撤回,每次电话里的沉默,全部加在一起,还是不够。"
她低头,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你预备台词呢。"
"没有台词。今天开学。住校。我想把能说的都说完。"
她手指停了。
住校。后天。他昨天在她家沙发上说的。今天就是二十号,明天最后一天,后天走。
"那你说。"她声音轻了。
他没立刻说。他侧过身,把椅子又挪近一点,近到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低头看着她放在本子上的手。
"我明天最后一天在家。后天早上七点五十的校车。住校,周五晚上才能回。"
"嗯。我知道。"
"周末也不一定。可能要补课。"
"……哦。"
"但我会每天发消息。像寒假那样。照片或者语音。你别不回。"
"我什么时候不回过。"
"有一次。三天。"
她想起来了。二月二到四号。她以为他忙,其实她自己也在忙——忙到把手机静音忘了开。
"那次我错了。"她说。
"嗯。但你现在开了。"
"开了。"
他伸出手,覆上她握铅笔的手。暖的。他的手总是暖的,大概因为中指茧磨出了某种厚皮,像天然隔热层。
"我画你。"她说。"今天画你说话的样子。"
"我说话有什么好画。"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先动。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再看我手里的事。像在确认我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你观察我?"
"我画你。当然观察。"
她开始画。他果然如她所说,眼睛先移到她脸上,停住,然后落到她握笔的手指上,又移回她眼睛。她把这些微妙的移动用线条的轻重表现出来——他的视线轨迹在纸上变成几根淡淡的箭头,虚线,指向她。
画了四十分钟。雨大了,敲在玻璃上啪啪响。图书馆里人渐渐多起来,有讨论作业的,有低声笑的,有翻书页的声浪像潮水。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推到她面前。
"打开。"
她拆开。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像被手心汗浸过。
"哪来的。"
"我妈年货里拿的。给我弟的,我弟不吃甜的。给我刚好。"
"你十七岁吃水果糖。"
"我口味一直很甜。"
她把糖纸展开,金色的,上面印着橘子图案。糖本身已经化了点,黏在塑料袋上。她小心地揭下来,放进速写本第十二页——画完他的那页反面。
"存着。"她说。
"存着干嘛。吃啊。"
"吃了就没了。存着它在书里,每次翻到就还在。"
他看着她把糖纸夹好,合上本子,没说话。
中午他们去食堂。雨还在下,地上湿反光,她的鞋踩进水洼,溅起一点点泥。他脱下围巾——她围着的那个——搭在她头上,替她挡雨。
"你围巾给我了还怎么挡。"
"我手可以挡。"
他用手。大手罩在她头顶,雨水打在他手背上,啪啪。她走在他阴影里,闻到围巾上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他脖子上的凉。
食堂人少。他们端着餐盘找角落坐下。他吃米饭炒菜,她吃粥和馒头。他把自己的鸡腿夹给她。
"你昨天说吃泡面减肥。"她提醒。
"那是火车上。现在到了,可以正常吃。"
"你正常吃就是鸡腿加饭?"
"……我饭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忽然想到明天他就住校了。周五才回。中间三天半。三天半里他只能靠手机联系。
"你周五几点到。"她问。
"下午四点。我算过,校车五点半到站,我骑车十分钟到你楼下。大概五点四十。"
"……你骑车。"
"嗯。我妈给我买了辆新自行车。黑色的。"
"那我等你。"
"嗯。"
吃饭间他接了个电话。他妈。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背对着她,声音压低:"妈,我吃过了……嗯,作业写完了……好,我挂了。"
回来坐下,脸上有点笑意。"我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照顾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一个画画的。她就说让她多画我。"
她低头喝粥,耳朵烫。"……你妈真好。"
"她人好。就是有点啰嗦。"
下午他们没去图书馆。雨太大,他建议去音乐教室——反正钥匙在他那儿。她摇头。
"明天你就要住校了。今天别翻墙。留着周末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那去我那儿。"他说。"写作业。我带你认识我妈——不对,我妈不在。带你认识我房间。"
她跟他走。雨中的街道,他的伞倾向她那边,他左肩湿了一片深色。
到了他家。白色两层楼,门前小院,院里晒着几根腊肠。他掏钥匙开门,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他的大一双,她的小一双——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被雨隔住,但还是很亮。一张床,书桌,书架,书不多,几本教材和一本《吉他三月通》——他没吉他,书是旧的。墙上贴着一张地图,中国地图,他用红笔圈了老家和她们城市。
她站在门口。"你圈了两个点。"
"嗯。距离一千二百公里。火车二十小时。"
"你量过的?"
"用尺。"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笔筒里插着那支铅笔——中指茧的那支。旁边是手机,充电线连着。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我给你倒水。"
"不用——"
他已经下楼了。她听见厨房水龙头响,瓷杯碰桌面的声音。
他端杯水上来说:"热水。你坐。我写作业。"
他们各做各的。她翻开速写本,第十二页正面,开始画这间房间:地图,红圈,书桌,铅笔筒。画到一半,他探头看。
"你在记我的房间。"
"嗯。以后会少见面。先记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回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数学卷子。
时间过得慢。雨声填满了房子。她听到他翻卷子的纸响,听到他笔尖在纸上沙沙,听到他偶尔叹气——数学对他来说还是难。
四点半。他放下笔。"做完了。对了三道。"
"进步。"
"托你的福。昨天你帮我复习到八十二分,今天有点底子。"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我周五见。"他说。
"周五见。"
"……你抱我一下。"
她愣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站起来。
他张开手臂。很慢,像在梦里。她走进去。他的羽绒服上有洗衣液和雨水混合的味道,他的怀抱很窄但很热,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下巴的短茬。
"三天半。"他 murmuring。
"嗯。"
"我会发照片。"
"好。"
"你也要。"
"好。"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还在,但下面多了层什么——像水面被风吹皱。
"走了。"他说。转身下楼。
她跟在后面。到门口他穿鞋,她站在门内。
他开门。雨还在下。他回头。
"二月二十号。我本来该今天回来。但我十七号就到了。现在我要走了——住校,周五回来。"
"嗯。"
"你会等我吧。"
"我会。"
他出去了。雨衣?没有。他冒雨跑向街角,灰色羽绒服很快被雨色吞没。
她关上门。透过猫眼看到他骑上那辆黑色自行车,冲进雨里,头也不回。
手机震。
「到了告诉我。一路平安。」
她发:「平安。周五见。」
「嗯。周五。」
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雨声。然后回到他房间,坐在他的床上,枕头还有他的温度。她翻开速写本第十二页,在画的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二月二十。雨。他圈了一千二百公里。他说我会有照顾他。他抱了我。他说周五见。」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三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