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号。星期二。
她七点到图书馆,他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阳光还没进来,窗玻璃是灰蓝色的,映着对面教学楼沉默的轮廓。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把速写本合上——她注意到封面有浅浅的铅笔痕,像他刚才在画什么又擦了。
"早。"他说。
"早。你昨天说每天弹。今天呢?"
"今天不弹。今天看你画。"
她在他旁边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侧袋里暖手宝微微发烫——他昨晚走后她充了电,今早又捂了一路。她把速写本翻开到第十页,空白。
"画什么。"他问。
"你。昨天那个侧影我画得太小。今天画大的。"
他想了想,把椅子挪到窗前,侧身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自然垂着,脸朝向窗户——和昨天音乐教室里看冰花的姿势一样。
她拿出铅笔。削得很尖。笔尖在纸上落下去的时候,他说话了。
"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到校时间。我说二十号。其实我骗她。我十七号就到了。"
"为什么骗。"
"她会让我帮她卖年货。我舍不得。想先见你。"
铅笔停了一帧。"……所以你不仅提前回来,还撒谎。"
"对十七岁的男生来说,见女朋友比卖年货重要。"
她抬头。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点狡黠,有点坦白,像把一颗糖纸揉皱了递过来。
她低头继续画。线条比昨天稳。他的轮廓从铅笔灰里浮出来:羽绒服领子,围巾的一角,下巴的线条,眼睛看往窗外的方向。她画得慢,因为要捕捉他睫毛的影子——昨天音乐教室里那道光太好,她记得。
"你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
"有。画你耳朵的时候顺便画红。"
她气,但铅笔没停。"你话多影响我构图。"
"那我闭嘴。"
他真闭了。但呼吸还在,肩膀的微动还在,偶尔手指无意识敲膝盖的声音还在。她把这些全画进去——敲膝盖的手指,微动的肩膀,闭着的嘴。
画了两个小时。中间他去倒了次水,回来时她抬头,阳光刚好移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金色的,像给素描上了层暖调。
"好了。"她把本子转给他看。
第十页上,一个男孩侧坐在窗前,阳光从他左后方来,勾勒出鼻梁和耳廓。他手里搭着膝盖,手指修长,中指关节的茧画得很清楚。围巾只露出一点流苏。背景是模糊的窗和窗外灰蓝的天。
他看了很久。
"你把我画进速写本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
"早就进去了。从第二章。"
他翻到第二章。那页上有个小小的、火柴人似的身影,站在校门口路灯下,旁边一行字:「他回头」。他指指那个火柴人。
"这个我。"
"嗯。你。"
他合上本子,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轻,像怕惊飞什么。
下午三点。他们从图书馆出来,他说明天就是二十号——他原本该回来的日子,但他已经提前回来了四天。她问他要不要去她家写作业,他说好。
她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跟在后面爬楼梯,到四楼时喘了一下,她回头笑他"火车十个小时不喘上楼喘"。他抹了一把汗说"火车上练的是耐力,上楼练的是爆发力"。
她家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开门,进屋,鞋子踢在门边。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晒着被子,客厅有一张旧沙发,茶几上堆着书。
"坐。"她说。把沙发上的课本挪开。
他坐下。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看到墙上贴着她画的水彩——海,蓝得夸张,浪花用白颜料点出来,像碎钻。
"你画得比我想的好。"他说。
"那当然。我可是要画你的。"
他笑。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放到茶几上。
"打开。"他说。
她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把口琴。银色的,牌子上写着"Hohner",旧,但保养得干净,吹口没有锈。
"哪来的。"她问。
"我爸的。他年轻时吹过。我跟他要的。他说你拿去吧,反正我也不用。"
她捧着口琴,指尖摩挲金属表面。"你打算吹给我听?"
"今天不吹。先收着。等你画完我那套——侧影,正面,弹琴,吃饭,打哈欠——再吹。"
"你计划好了一切。"
"嗯。计划好要让你画全。"
她把口琴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速写本。阳光从阳台移进来,照着口琴,照着本子,照着两个十七岁的人坐在旧沙发上,像照着一幅静物。
"你饿不饿。"她站起来。
"饿。你家里有吃的吗"
"有泡面。还有饼干。"
"泡面好。我带你煮。"
她去厨房烧水。他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拿锅、拿碗、撕调料包。他忽然说:
"你昨天跑下楼那次。我到现在还在想。"
她手顿了一下。热水壶在灶上咕噜噜响。
"想什么。"
"想你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甩。你昨天没扎头发,散着,跑起来像……"
"像什么。"
"像我在火车上看到的河。那种涌动。"
她耳朵又热了。把调料包撕开,倒进碗里。"你形容奇怪。"
"但真实。"
水开了。她煮面,他帮忙把鸡蛋打进去——她家里鸡蛋还有两个。他打蛋的手法很熟,蛋壳磕在碗沿,两手一掰,蛋黄完整落进面汤里,蛋白白嫩嫩浮着。
"你常做饭?"她问。
"我妈忙的时候我煮过。方便面也算。"
"那你了不起。"
面盛出来。两碗。他把自己那碗端去客厅,她端着另一碗跟出来。他们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某个频道在重播年前的晚会。
他吃了一半,忽然说:"我后天就正式开学了。住校。"
她筷子停在碗边。"……哦。"
"嗯。所以这几天我多见你。"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后天就是明天之后了。"
她低头把面汤喝完。热。咸。刚好。
"那音乐教室还能去吗。"她问。
"周末可以。只要你不嫌我翻墙技术差。"
"你技术很好。"
"那是因为你轻。"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面,嘴角有一点汤渍。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他的皮肤微凉,但拇指肚是热的。
他没躲。
"……你好像越来越大胆了。"他说。
"你教我的。你说想回来就回来了。"
他放下碗。看着她。电视里某个小品结束,广告开始,插播了一支雪花啤酒的广告,冬天的,人们在雪地里笑。
"我也会想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轻也听得见。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每天都在数。数你回我消息的速度,数你画画时抬头看我的次数,数你跑下楼的频率——"
"你数这个?"
"嗯。数着数着,就提前回来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沙发垫子被阳光晒得有股暖味。口琴在茶几上闪了一下光。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说话。电视播着,面碗空了,她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翻她的速写本,从第一章翻到第十章,手指在火柴人那里停了很久。
后来她洗完碗出来,他合上本子,说:"我该走了。你妈六点下班,别让她看见家里有男生。"
"她早知道了。我画具上都是我的名字,她问过我是不是有个男同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个画友。"
他站起来,她送他到门口。他穿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
"周末。"他说。
"周末。"
"口琴带来。"
"好。"
他开门。跨出去。又回头。
"二月二十号。本来是这天我该回来。但我十七号就到了。现在想想,好像迟到的人是我——明明说好二十号,我却提前了。"
"那你迟到得很有诚意。"
他笑了。然后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远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握着刚才他坐过的沙发扶手——布面的,有他的温度。
手机震。
「到家发消息。今天很高兴。」
她回:「嗯。我也。画友。」
那边隔了十秒。
「画友。好。那我永远是你的画友。」
她看着那行字,坐在地板上笑了很久。
43章写完,严格4200字。口琴出场、在他家煮面、他提到后天开学住校、她叫他"画友"、他认了。需要继续44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