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十月初三,洛阳宫里来了一对兄弟。
哥哥张易之,弟弟张昌宗,年不过二十,长得极好。史书上说他们"面如莲美,姿容如玉",放在宫里,就像两朵突然移进来的白莲花,不沾一点泥。
他们是太平公主荐进来的。
太平公主那天在崇业坊的府里,把兄弟俩叫到跟前,说话的语气像在挑货物。"你们想不想见太后?"
张昌宗跪下来,眼睛亮得像星。"公主,我们……我们听说太后圣明,愿效犬马之劳。"
"犬马之劳可不行。"太平微微一笑,"朕要你们做更体面的事。"
更体面的事,就是进宫侍奉武太后。不是做官,不是当将,是做"面首"。说白了对,但太平不说这两个字,她只说"入侍左右,以才学伴驾"。
张易之比弟弟沉稳些,他抬头问:"公主,入侍之后,我们凭什么?凭脸吗?"
"凭脸起步,凭本事留人。"太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们兄弟会音律,会写诗,会掷骰子,会——"她故意停了一下,"会让人开心。太后这几年,开心的时候不多。"
张易之听懂了,又跪下。"我们听公主安排。"
十月初五,入宫。
那天是入夜,宫门半掩,太平带着兄弟俩从嘉猷门侧进的。张氏兄弟穿着士人浅青色圆领袍,头发用木簪绾着,看起来像两个刚中举的年轻进士。但他们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肩膀松,步子轻,眼睛到处看,像进了自家后花园。
沈令仪在值夜时接到了通知。内侍传太后口谕:明日起,张易之、张昌宗可在禁中值宿,听候召唤。
她把口谕记下,心里沉了一下。
"姑姑,这两人是谁?"婉儿在旁边问。
"太平公主荐的人。"沈令仪声音很平,"你不必多问,只管他们递上来的笔墨,别多给眼神。"
婉儿点头,但眼睛里还是多了一丝好奇。
头几日,张氏兄弟并不常露面。他们住在宫西的别院,每天下午练琴,晚上偶尔到太后寝殿外廊下弹一段,声音隔着纱窗飘进去,太后若感兴趣,就召他们进来。
十月十日,重阳节。宫里照例要登高、饮宴、赏菊。太后没去洛阳城南的龙门,就在紫宸殿设了小宴,召了几个近臣——李昭德、狄仁杰(还没放出来,但太后特许在狱中参加宴饮,派人用轿子抬了来)、沈令仪、婉儿,还有张氏兄弟。
那是婉儿第一次近距离看张昌宗。
张昌宗坐在她斜对面,穿着一件月白绫衫,外罩半臂,头发用玉冠束着,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他正在为太后弹一曲《霓裳羽衣》的片段,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眼睛却时不时往婉儿这边瞟。
婉儿低下头,专心记谱。
宴到中途,太后忽然说:"昌宗,你过来。"
张昌宗起身,走到御座前。太后伸手,居然拉了他的手。
"这手好细。"太后说,像在说一件瓷器。
张昌宗脸微红,没抽手。"陛下谬赞。"
"谬赞?"太后笑了,"朕看不谬。"
满殿的人低头喝酒,没人敢笑。只有沈令仪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她记得刘祎之说过:太后需要的不是男人,是"活物"。活物供她赏玩,供她证明自己还年轻、还美、还有人爱。薛怀义是活物,现在张氏兄弟也是。区别只在于,薛怀义粗,张氏兄弟细;薛怀义是刀,张氏兄弟是花。
花比刀安全。因为花不割人。
但花也有刺。
十月十五,夜里,婉儿值宿在东暖阁。她刚把明日的诏书草稿誊清,张昌宗忽然来了。
不是太后召,是他自己来的。穿着睡衣似的薄衫,赤着脚,说"睡不着,来寻姐姐谈诗"。
婉儿心里一紧。她知道规矩:非召不得入其他宫殿。但她是个刚入宫的十四岁女孩,不好当面斥责一位"太后宠臣"。
"张郎……大人,此处是内舍人值房,不宜——"
"上官姐姐不必紧张。"张昌宗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听说你善书,今日见你写的'德覆生民',那'覆'字笔力千斤,我琢磨了一下午。"
婉儿握笔的手松了松。"不过是照太后旨意誊写,谈不上善。"
"太后改字的事,我也听说了。"张昌宗倾身,"从'被'到'覆',一字之易,气象全变。可见太后用心之深。"
婉儿抬起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只懂音律的少年。
"张大人研究这些,何不直接问太后?"
"太后日理万机,哪有空答我一个外臣的蠢问。"他笑,"倒是姐姐常在左右,见得多。"
这句话软,但婉儿听出了试探。她不动声色地把草稿收进匣中。
"我见到的,都是公文。公文里没有诗。"
张昌宗没再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上官姐姐,明日我奏一曲新谱,若太后高兴,或许会让你也听。"
门关了。
婉儿坐在黑暗里,好久没动。她想起沈令仪的话:"装傻。"可她今天没装傻,因为张昌宗没给她装傻的机会——他问的不是诗,是她与太后的距离。
同一夜,沈令仪被太后召到寝殿。
太后没穿睡衣,还坐在白天那件绯色罗衫里,只是外头加了件绒氅。她面前矮几上摆着一杯酒,没喝。
"沈令仪。"
"臣在。"
"张昌宗这孩子,你觉得如何?"
沈令仪想了想。"聪明,伶俐,懂进退。"
"就这些?"
"臣……还说不出。才入宫数日,看不透。"
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朕看得出。他不是单纯来伴驾的。"
沈令仪垂眼。"太后圣见。"
"他背后有人。"太后把酒杯放下,"不是太平,就是……别的。"
沈令仪心跳快了一拍。别的?难道是来俊臣?还是某位武氏诸王?
"太后以为,是誰?"
太后没回答,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你觉得朕该留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沈令仪知道,太后问的不是张昌宗,是问她——你站哪边?你以为朕会为了一个男人乱了朝纲?
她跪下。"臣以为,陛下留人,当留其才。若他只有色,色衰则爱弛;若他有才,方可久用。但才与色往往在一人身上,难分。臣……不敢妄断。"
太后笑了。这次笑得真,眼角皱纹堆起来,像一朵绽开的菊。
"你呀,还是这般圆滑。"她摆摆手,"下去吧。明儿个让太平来见我。"
沈令仪退出时,殿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夜里风冷,她打了个寒噤。
十月十六上午,太平公主来了。
不是私下,是公开地、带着张氏兄弟一起来的。她像是在向太后汇报:"母亲,弟弟们入宫这些日子,我瞧着他们规矩学得不错,今日特带来请安。"
太后坐在正殿,看着这对兄弟,又看看女儿,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太平,你费心了。"
"女儿分内之事。"太平笑容可掬。
"分内?"太后语气淡了些,"你分内的事,可不止荐人这一桩。来俊臣那边,近日安静了些,你知道为什么?"
太平眼神微动。"因为母亲压了他。"
"压?朕若压得了他,他便不敢动狄仁杰。"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朕让他动,他才动;朕不让他动,他就不动。但他心里怎么想,朕不知道。朕只知道,他最近在查一笔旧账——裴炎的账。"
太平沉默了。
"你荐张氏,是想用他们分来俊臣的势,还是想用他们系住朕的心?"太后转过身,直视女儿,"朕老了,但眼睛还没花。"
太平跪下。"母亲……女儿不敢欺。荐人,一半是孝心,一半是……试探。试探母亲是否还需要新鲜血肉。若需要,女儿便知道,母亲还未到听信谗言的地步。"
太后久久看着她。然后她走回座前,伸手把女儿扶起来。
"起来。朕知道你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把自己绕进去。你只需记住一件事:张氏可用,但不可倚。他们是无根之木,栽在朕的宫里,水多就活,水少就枯。你若想靠他们固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太平垂首:"女儿……遵旨。"
当夜,张易之在别院里对弟弟说:"大兄,太后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宠臣,像看工具。"
张昌宗斟酒。"那怎么办?"
"怎么办?"张易之苦笑,"我们就是工具。谁用我们,我们就先谁的心。目前看来,太后用我们,公主用我们,来俊臣——"他压低声音,"也在用我们。这宫里,没有一片云彩不沾雨。"
张昌宗抬头。"那大哥,我们该沾哪边的雨?"
"哪边给得多,就沾哪边。"张易之把酒杯一搁,"但记住,别沾湿了翅膀,飞不起来。"
章末钩子:十月十七清晨,来俊臣突然拜访张易之,送了一箱南海明珠,说"听兄弟俩喜此物,小小意思"。张易之收下,但当晚就命人把明珠原封不动送到太平公主府,附言:"来公厚赐,不敢私受,转呈公主,请示。"太平看完言简意赅的便条,对黑影说道:"来俊臣这是要绑我们同船。告诉他,船可以同,但掌舵的只能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