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九月廿九,洛阳的秋雨终于停了。
停了,但没停干净。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过头的脏抹布搭在城墙上,偶尔漏下几丝细碎的光,落在端门外的石狮子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湿。空气里那股潮霉味散不出去,裹着明堂工地的石灰味、白马寺的香灰味、还有司刑寺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说不上是人间的味道还是地狱的味道。
太平公主的府邸在崇业坊,离端门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工夫。府门朝东,门前两棵老槐树,一棵歪着,一棵也歪着,像是故意长成这个样子,好让路人知道——这府里住的人,不按常理出牌。
太平公主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嫁过一次人,守过一次寡,如今又嫁了武攸暨。她不怎么爱待在武攸暨身边,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后园里,对着花花草草发呆,或者召几个面首来弹琴唱曲。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大袖衫,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给她梳头。
"今日梳个高髻。"她说。
侍女愣了一下。"公主,今日不是朔日,不朝会——"
"不朝会就不能梳高髻了?"太平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梳。"
侍女不敢多嘴,取了玳瑁梳子,一缕一缕地把她的长发拢上去。太平的头发好,又黑又密,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梳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沈姑姑来过没有?"
"还没。"
"去门口等着,她一来就通报。"
"是。"
沈令仪到的时候,辰时刚过。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匣,匣里装着狄仁杰的血书。她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直接被引到后园。太平公主正在喂鱼——池子里养了几尾红鲤,她捏着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丢,动作很慢,像在数数。
"公主。"
太平没回头。"放桌上吧。"
沈令仪把锦匣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
太平丢完最后一粒鱼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她今天妆化得淡,只描了眉,点了唇,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深闺妇人,倒像一个准备上阵的将军。
"母后让你来的?"
"是。"
"她说了什么?"
"太后说,让公主过目狄公的血书,若公主有心,可在明日朝会上为狄公求情。"
太平走过去,打开锦匣,取出那张血书。纸是普通的麻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血迹从"臣本汾阳人"几个字开始,一路蜿蜒到末尾的"死鬼"二字,有的地方干了发黑,有的地方还泛着暗红。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命刻进去的。
她看了很久。
"咬指写的?"
"是。咬破左手食指,以血为墨。"
太平把血书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母后这是把球踢给我。"
"公主——"
"我知道。"太平摆摆手,"她不是真要我求情,她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求情。我若求,她就知道我还有心,还能用。我若不求,她就知道我冷了,该防着了。"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沈令仪倒。
"沈姑姑,你跟了我母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太平重复了一遍,"你见过她杀多少人?"
沈令仪沉默。
"我见过。"太平说,"我八岁那年,她杀了一个宫女,就因为那宫女打翻了一盏茶。我站在廊下看着,没哭。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等沈令仪回答。
"因为我知道,哭也没用。她杀那个人,不是因为茶,是因为那天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要杀人,这是她的规矩。后来我慢慢懂了,她不杀我,不是因为我是她女儿,是因为我有用。我有用,她就留着我。哪天我没用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哪天我没用了,她也会杀我。就像杀那个宫女一样。"
沈令仪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所以,"太平放下茶杯,看着她,"你今天来,不是来传话的。你是来试探我的。试探我这个女儿,到底还值不值得她留着。"
沈令仪没有否认。
太平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个小姑娘。
"告诉她,我明日上朝。"
九月三十,朔日,大朝。
太极殿上,百官列班。武太后坐在御座上,穿着绛纱袍,戴着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额前,晃晃悠悠,遮住了她的表情。
太平公主站在女眷班列里,穿着正式的朝服,高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一动就叮当响。她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瓷娃娃。
朝会进行到一半,礼官念完奏章,轮到群臣奏事。狄仁杰的案子被提了出来——来俊臣出班,手里捧着那封"血书残片",上面"兴唐"二字刺眼得很。
"陛下,"来俊臣声音洪亮,"狄仁杰狱中私书'兴唐'二字,此乃谋反铁证。臣请立斩以谢天下!"
殿上一片死寂。
太平公主往前迈了一步。
"母后。"
太后的目光从冕旒后面穿过来,落在她身上。
"你说。"
太平公主深吸一口气。"儿臣有本。"
"讲。"
"狄仁杰一案,来俊臣称有铁证。但铁证从何而来?从狱中墙角捡来。狄仁杰身负枷锁,日夜有人看守,如何能在墙上写字?来大人,你可否让臣妾看看那'血书残片'?"
来俊臣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公主,此乃刑狱之事,非妇人所宜——"
"拿来。"
声音不大,但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太后说的,是太平公主说的。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
来俊臣犹豫了一息,还是把那张残片递了过去。
太平接过,举到眼前,看了几息。然后她笑了。
"来大人,这纸是新的。"
"什么?"
"这纸是新的。"太平把残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纸纹是今年的宣纸,而狄仁杰入狱用的是去年的麻纸。血迹也是新蘸的,没有干透的痕迹。这'兴唐'二字,笔力浮滑,不像一个断了指头的人写的——"
她把残片往地上一掷。
"来大人,你这是栽赃。"
来俊臣脸色变了。"公主!你——"
"我什么?"太平公主转过身,面对太后,"母后,儿臣有一言。狄仁杰若真谋反,证据当在明处,不在暗处。来俊臣从墙角'捡'出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放进去的?司刑寺的牢房,来大人说了算。他想让狄仁杰死,就往墙上写'兴唐';他想让谁活,就把谁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这叫什么?这叫——"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这叫,刀笔吏操生杀。"
殿上落针可闻。
太后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俊臣。"
"臣在。"
"那张残片,你从何处得来?"
来俊臣额头冒汗。"臣……臣是狱卒报上来的,臣亲眼所见——"
"狱卒是谁?"
"……号房第三牢的看守,姓赵。"
"传赵看守。"
没人动。因为赵看守昨天"暴病身亡"了。
来俊臣的脸色由白转青。
太后沉默了很久。冕旒的玉珠晃了晃,她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
"狄仁杰一案,"她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着李昭德复审。来俊臣,你且回避。"
来俊臣跪下。"陛下——"
"回避。"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地上。
来俊臣退下了。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公主。那眼神里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猎人看见另一只猎人,在不属于自己的林子里举起了弓。
退朝后,太平公主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铜匦房。
沈令仪正在整理投书,看见她来,起身行礼。
太平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回给沈令仪也倒了一杯。
"今日,多谢公主。"沈令仪说。
"谢什么。"太平喝了一口茶,"我救的不是狄仁杰,是母后。她若真让来俊臣杀了狄仁杰,百官寒心,天下震动,她的江山就不稳了。我今日做的,是她想做但不便做的事——杀了来俊臣的威风,留了狄仁杰的命。"
她放下茶杯,看着沈令仪。
"但你也看到了,来俊臣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吃了这个亏,明日就要找补回来。他找补的方式,只有一个——杀人。杀更多的人,杀更大的官,杀到母后不得不护着他为止。"
"公主的意思是——"
"他下一个目标,不是狄仁杰了。狄仁杰有我保着,他动不了。但他可以动别人。"太平站起来,走到窗前,"刘祎之、魏元忠、李昭德……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转过身。
"沈姑姑,你回去告诉母后——不是我要说情,是我想活命。来俊臣的刀若砍到我头上,我不会坐以待毙。"
沈令仪跪下。"臣……明白。"
当夜,太平公主府上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沈令仪,是婉儿。
婉儿是偷偷来的,穿着一身素色圆领袍,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脸上扑了粉,远看像个清秀的小太监。太平看见她,挑了挑眉。
"上官婉儿?你不好好在宫里抄诏书,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婉儿跪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想求公主,也保一保刘祎之。"
太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个小丫头,也来掺和这些?"
"刘大人对臣女有恩。"婉儿低着头,"臣女入宫时,刘大人曾教臣女写字。他不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不是你说了算的。"太平走过去,弯腰抬起婉儿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来这一趟,若被人看见,就是死罪?"
婉儿没有躲。"知道。"
"知道还来?"
"臣女十四岁了。十四岁,该知道什么是值得死的。"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
"回去。刘祎之的事,我自有分寸。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欠我一条命。"
婉儿叩首。"臣女……记下了。"
章末钩子:同一夜,来俊臣在司刑寺密室中,对着一盏孤灯,在名单上刘祎之的名字旁边,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外写了一行小字:"太平保,则必杀。"他吹灭了灯,黑暗中嘴角上扬——他已经有了计划,一个能把刘祎之、太平公主、甚至太后本人都拖下水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