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在刘海怀里轻轻挣扎,细爪勾住他衣襟,那点微弱的力气,像风中最后一根蛛丝。白霜走在前面,脚步极快,赤足踩过溪边卵石,竟没溅起一滴水。她头也不回,声音却压得很低:“跟紧,别出声。”
刘海点头,把白露往里护了护,肋下的伤因奔跑而撕裂,鲜血浸透绷带,冷风一吹,像有蚂蚁在爬。他咬牙,跟着白霜拐进一道狭长的峡谷,两侧岩壁青黑,苔藓湿滑,头顶只漏下一线天光。
“这儿安全些。”白霜终于停下,转身看他们,目光落在白露身上,“它伤得重,后腿被夹过,骨头可能断了。”
刘海这才仔细看:白露右后腿肿胀如馒头,皮毛被血粘成一缕一缕,它蜷着身体,呼吸浅促,偶尔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小孩抽泣。他心里一酸,蹲下身,轻轻摸它头:“傻家伙,干嘛不跑远些?”
白露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舔了舔他手指,又闭眼。
白霜蹲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丸,研成粉,又撕下自己衣角,蘸溪水把粉敷在伤口上,然后细细包扎。“这是月华草炼的,能止痛生肌。但三天内不能让它动,否则骨头错位,就废了。”
刘海看着她灵巧的手,想起她冷峻的眼神,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就因为我是月华珠选的人?”
白霜手一顿,抬眼看他,琥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刘海,你以为选你是偶然?你前世是天门山的守桥人,因桥塌而死,魂魄散入山石。月华珠聚齐,桥才能重修,你才能……补全。”
“补全什么?”
“补全一段未了的情。”她站起身,不再多说,走向峡谷口,“先找个洞,把白露藏好。”
峡谷尽头有一处岩棚,底下干燥,可避风雨。白霜用岩缝渗出的水煮了些野果,又摘了几片大叶,喂给白露。刘海则靠在石壁上,看着娘亲临走前塞给他的干饼,一口也嚼不下。
夜色渐深,峡谷外传来隐隐人声,还有火把的光晃过。刘海屏息,把白露抱紧,白霜指尖轻搭在他腕上,似在感知危险。
差役的声音随风飘来:“……说是一只白狐,大如狗,伤了人逃进这山……仔细搜,上头有赏!”
“头儿,这沟壑像迷宫,狐怕是早跑了。”
“跑得了狐跑不了人!挨个岩棚查!”
火把光越来越近,映在岩壁上如鬼火跳动。刘海心提到嗓子眼,白霜却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她轻轻吹了口气,岩棚顶上几只蝙蝠扑棱飞出,恰在差役眼前掠过。
“哟,还有蝙蝠?这地方阴气重。”一个差役说。
“走吧走吧,没有脚印,狐不在这。”头目骂咧咧,“明儿再带狗来!”
脚步声远去,刘海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白露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他摸它头,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白霜收回搭在腕上的手,语气稍缓:“他们不会轻易走。刘海,你带白露从后面溪沟走,我引开他们。”
“一起引开?”
“我速度快,他们追我,你趁机下山。娘还在家,你须活着。”
刘海急了:“不行!一起走!”
白霜转身,琥珀眼在火光余晖里像两颗寒星:“听话。你护不住两个人的。白露伤重,你抱它目标大。我走,他们只当我一人。”
她不容分说,将一枚铜铃系在白露脖子上(此前它并无),又低声嘱咐:“铃不响,就是安全。”然后推了刘海一把,“走!沿溪往下,别回头!”
刘海咬牙,抱起白露,趁夜色从岩棚另一侧溜出,蹚入溪沟。冷水激得他踉跄,但他不敢停,只听着背后极远处传来白霜一声清啸,如鹤唳,随后是纷乱的脚步和呼喊——“那边!有女声!”
他知道,她成功引开了。
溪沟七拐八绕,终于通到下游一片茂密竹林。刘海找了处浓密的竹丛,把白露轻轻放下,它已昏沉睡去。他靠在竹根上,肋伤疼得他冷汗直流,却不敢点灯,只摸出月华珠,贴着胸口,那温暖竟似能压住疼痛。
天快亮时,竹林外传来轻微响动。他握斧警惕,却见白霜一身泥污,蹒跚而来,左臂有一道血痕。
“你受伤了!”刘海站起来。
“小伤,猎狗抓的。”白霜坐下,喘息,“那帮人带了狗,我引到另一座山,甩脱了。但……他们可能已派人回镇报信,说见到狐女。”
刘海心中一沉:“那娘——”
“我已在路上布了小阵,差役不敢夜间过山。你娘暂时无恙。”白霜看他脸色苍白,“你流血了。”
“没事,肋上划口子。”
白霜皱眉,拆开他绷带查看,伤口已感染,周围肿如馒头。“蠢。”她语气里却无多少责备,从瓷瓶又倒出药粉,“这药粉撒上,一日换一次。但你必须下山,找地方疗养,否则这伤会要命。”
“我不能丢下你和白露。”刘海固执。
“你不是丢下,是去活命。”白霜声音硬,“刘海,月华珠需集七颗,目前只你一颗。你死了,一切归零。白露我带大,它安全。你娘我也会暗中照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找到其余珠子。”
她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刘海心上。他低头,看白露脖子上铜铃,在晨光中微微闪光。
“……好。”他终于哽咽出声,“我活,为了他们,也为了你。”
白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当日午后,刘海由白霜引路,绕到山南一处隐秘的采药人小屋。屋主是个独耳老汉,信白霜,答应收留刘海静养。白露被留在屋后干草棚里,由白霜每日送药。
刘海躺在炕上,听外面风声竹响,想起山神庙老妇人、差役的刀、白霜的冷与暖,还有娘咳嗽的样子。他摸出那枚乾隆铜钱——此前在茅棚灶底发现的,钱文模糊,却沉手。他不知为何保留,只觉得它和月华珠有某种呼应。
夜深,白霜进来,递给他一碗热汤:“喝了睡。明日我再去探猎人窝棚,或许能找到第二颗珠子的线索。”
刘海坐起,接过碗,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一颤。“白霜,”他忽然叫她全名,“你等我好起来,我……我帮你集齐珠子。”
白霜在烛光后身影拉长,她嘴角似有极淡的弧度:“不必许诺。你只需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转身出门,风吹烛晃,映得她眼角有一滴未落的光。
刘海喝完汤,躺下,意识模糊前,仿佛听见白露在棚里轻轻铃响,一声,又一声。
【第15章·完】
下一章第16章「穷且益坚」已就绪,要继续吗?这次我保证更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