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离开白霜时,天色刚擦黑。他顺着岩缝往回走,靴底磨穿了半边,脚趾冻得发麻。肋下那道被荆棘划出的口子还在流血,他撕下衣角胡乱缠上,血渗出来,把布条冻成硬块。他心里装着两件事:一件是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咳起来像破风箱;另一件是白露,那只白狐不知躲进哪道山沟,会不会被猎人套住。
他得回去。
三天后,他到了鸽子溪边的山神庙。
这座庙小得可怜,三面石墙,一座石雕山神蹲在正中间,缺了左耳,身上青苔厚得像毯子。庙门早没了,只用一根朽木棍顶着。刘海推棍而入,一股陈年香灰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几声。
他刚迈步,背后“吱呀”一声,庙门被风合上,把外面最后一点天光也关了。
“谁?”他握紧斧柄,手心出汗。
没人答。只有神案上的油灯,火苗忽然窜高一尺,照出神像后面蜷着一个人影。
刘海走近,看清是个老妇人。她衣衫破成条絮,头发用一根枯藤扎着,正把一块干硬饼子往嘴里塞,见他来,慌忙把手藏进袖筒,眼睛却骨碌碌转。
“婆婆,你没事吧?”刘海放软声音,把斧头横在身后。
老妇人抬起脸,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得吓人:“后生,你也是躲兵的?”
“躲兵?什么兵?”
“山那边来了官军,说抓妖狐……”她咽口唾沫,“我孙子说,狐狸化了人形,在镇上偷鸡摸狗,还吃小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躲这儿,怕他们放火烧庙,连我这个老太婆一起烧。”
刘海心里一紧。官军抓狐?他想起白霜提过,龙虎山道士可能勾结官府。他试探:“婆婆,你见过狐狸?”
“见过呀!”老妇人来了精神,干瘪手比划着,“前年夏天,我上山采菌,看见一只白狐狸,大得像狗,眼睛像灯笼。它看我一眼,我就摔了一跤,回家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她咂咂嘴,“那狐狸,准是仙家,凡人惹不得。”
刘海松口气——不是白露。他帮老妇人把香灰扫到一边,又从包袱里掏出半块饼递过去。“我娘说的,助人如助己。”
老妇人推辞,他硬塞。她接了,攥在手里,突然哭起来:“我儿子被兵匪杀了,儿媳改嫁,只剩个孙子……我活不活无所谓,可孙子还要吃饭……”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几个,踩得枯枝“咔吧咔吧”响。老妇人脸色惨白,钻到神案底下。刘海侧身靠门,手握斧头,指节发白。
进来三个差役,一个头目,两个跟班,提着铁链火把。火把光把神像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鬼怪。
“搜!这庙小,肯定有人。”头目嗓门沙哑。
跟班掀开神案破布,看见老妇人,嗤笑:“个老乞婆,躲这儿装死?”
老妇人颤声:“军爷,我躲雨……”
“大晴天躲雨?鬼信。”头目踢神案,“上头吩咐,抓到行迹可疑的,直接报官。你,还有你那朋友,都别想跑。”
他目光扫到刘海,火光映出一道从额头跨过眉毛的疤:“你是什么人?”
“砍柴的。路过躲雨。”刘海尽量平稳。
“砍柴的?深更半夜?”头目走近,火把几乎凑到刘海脸上,“你身上那味儿,松脂味,倒是真。可你腰间那绳子——”他盯着刘海丝绦,“不是砍柴人系的。”
刘海低头,丝绦还在。他心里一沉,面上却笑:“军爷眼力好,系干粮的。我饿了,怕丢。”
头目冷笑,伸手抓丝绦。刘海后退,斧头横胸。跟班们围上。
突然,神像后传来“呜——”一声,长而凄厉,像狐啸又像婴儿啼。差役一愣,头目喝道:“什么声音?”
刘海趁机侧身窜出庙门,往溪沟方向狂奔。荆棘刮破衣裳,脚下一滑,滚进浅滩,冷水激得他打颤。他爬起,躲到大石后,心脏狂跳如鼓。
火把光在庙方向晃了几晃,喊杀声渐远。
他瘫坐石上,摸出胸口珠子,暖意犹在,但指尖冰凉。老妇人呢?被差役带走了?还是躲过了?他不敢想。自己成了“可疑人”,龙虎山的网正悄悄收拢。
第二天黎明,他绕远路回家。茅棚屋顶冒烟,他加快脚步。
进门,胡大娘坐在炕上,脸色灰败,咳嗽声像破风箱。“海儿,你可回来。”她咳着,“白露它……昨夜有动静,早晨就不见了。”
刘海看向灶边,白露不在。炕上留着一小撮白色狐毛,还有半碗没喝完的黑药汤。
“娘,白露呢?”
“我喊它,不见影。可能闻见肉味跑了。”胡大娘眼神躲闪,手指绞着被角。
刘海心里咯噔。他冲出门,沿溪沟喊“白露”,只有回声荡荡。
中午,他正发呆,白霜从山径上走来,素衣无尘,仿佛不知人间刚发生追捕。她看见刘海脸色,径直问:“出事了?”
刘海把山神庙遇差役、白露失踪,一五一十说了。
白霜眉头锁死:“差役搜山?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路线?”
“或许……有人告密。”刘海想起老妇人提到“孙子说狐狸化人”,可能走漏风声。
白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铃:“这是信狐的铃。我派出去的信狐,昨夜没回来。看来,龙虎山的人比我们想得快。”
她抓住刘海手腕,丝绦还在,她指尖冰凉。“刘海,你不能再回茅棚了。差役会去搜,你娘也有危险。”
“那我娘——”
“我保护她。但你要跟我走,找剩余月华珠。只有集齐,才有力量反制。”
刘海看着娘,胡大娘在门口站立,风吹白发如一层霜。他咬牙,跪下磕头:“娘,儿子不孝,但珠子不集齐,天下狐族皆无宁日。”
胡大娘扶他,眼泪落下:“去吧。山神庙神像缺耳,我年轻时听老人说,山神其实护狐。你走正道,天不亏。”
白霜拉起刘海,转身融入山雾。身后,胡大娘声音飘来:“海儿,活着回来……”
山神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