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温热，却暖不了刘海心里的那点不踏实。
后半夜他没再睡，坐在洞口，看月亮从岩缝上方移过去，像一只慢慢淌过的银碗。风里有时带松涛，有时带溪声，他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觉，只反复摩挲那枚铜钱，直到天边泛白。
清早，白霜递来一块烤硬的饼子，嚼起来像啃树皮。
"吃吧，填肚子。"她声音淡淡的，"你娘既已报平安，短期内不会有事。但玄诚那边……我派出去的信狐回来了，带来消息：龙虎山已出动三拨人，正封山。"
刘海嚼着饼，问："封山？那我们——"
"我们得在封山前找到其余月华珠。"白霜目光投向潭水方向，"不然，等他们布完阵，一线天入口被锁，就真成笼中鸟了。"
刘海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他站起来，活动一下胳膊，肋下的伤被绷带勒得生疼，但比昨天好些。
"走吧，去月华潭。"
两人重返石厅时，日头已高。潭水恢复了清澈，绿沼消失，仿佛昨夜一切没发生过。但刘海注意到，潭边石壁上多了几道抓痕，深可嵌指——不知是玄诚还是别的什么留下。
白霜俯身，指尖轻触水面，闭目感知。
"四颗都在，位置没变。"她睁开眼，"但……有外力扰动过。潭底沙层翻动，至少两颗被移动过又归位。"
"外力？不是玄诚？"
"玄诚没这本事。能动月华潭而不被反噬的，只有狐王亲族，或者……更老的东西。"她皱眉，"我父亲？不可能。他若出手，不会只移动两颗。"
刘海听不懂，只觉得这潭水比看上去深奥。他蹲在边沿，忽然看见自己倒影里，胸口那颗珠子竟在水中发出微光，把倒影照得一圈晕黄。
"你看。"他指给白霜。
她看了一眼，神色微异："月华映珠，说明你与它共鸣正强。这是好事，但也可能引来更远处的注意——不只是龙虎山，还有山神、土地，甚至天庭耳目。"
"天庭？"
"月华珠是上古天石，坠落人间，本该回收。"白霜站起身，"但先不管那些。眼下，我们要决定：是取珠走人，还是设法加固禁制，防玄诚二次来犯。"
"取珠。带在身上，总比沉在水里安全。"
白霜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下去取，你在上头警戒。若有人来，扔石头报警。"
她解下腰间一根丝绦，系在刘海手腕上。"拉着这个，我上去时好拉你。"
刘海低头看那丝绦，白色，细却结实，像蛛丝。他嗯了一声。
白霜翻身入水，几乎没溅浪花。刘海趴在石沿，手握丝绦，眼睛紧盯水面气泡。约莫一柱香，白霜冒出头，手里捧着三颗珠子，颗颗盈握光华，比他那颗亮上数倍。她游回，湿漉漉地爬上岸，把珠子放进她带来的布囊。
"还有一颗在最深处，我够不着。"她喘气，"需要潜得更深，或等夜间水软。"
"先这样。"刘海帮她拧干衣袖，"三颗到手，加上我的，四颗。还差三颗。"
"嗯。"白霜把布囊收好，忽然侧耳。"……有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号子声，不是人唱，是某种有节奏的呼喝，像兽群移动。
刘海也听见了。他爬起来，握紧斧头。
白霜脸色一变："是封山的人到了。不是道士，是……山民？不对，那呼喝有法度，是'役鬼工'——他们想强行开山修路，绕过一线天！"
"修路？"
"官府役使？"刘海想起娘说过，近来镇上确有传闻，说知县要修通往天门的官道，好去山顶求雨。原来已动工了。
白霜迅速把湿衣裳拢了拢，低声道："我们得在修路队之前离开石厅。若被他们看见异状，又是一桩麻烦。"
她拉起刘海，从另一侧岩缝溜走，钻进更深的黑暗里。身后，号子声越来越近，火把光从入口处晃入，照得石壁通红一瞬，又熄灭。
逃离石厅后，他们在山腹里转了整整一天，靠吃野果和饮水充饥。傍晚时分，躲进一个干涸的溶洞，才敢歇脚。
刘海靠着石壁，摸出那枚乾隆铜钱，又摸出胸口珠子。两样东西，一样来自人间，一样来自天上，在他掌心仿佛达成某种默契。
"白霜。"
"嗯？"
"你父亲……狐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王？"
白霜正在用树叶滤水，闻言手一顿。"一个守旧位的王。选妃、立后、争斗，他都在行。但他不爱天门山，他爱的是'狐族不能无王'这个理。"
"那你为何拒婚？"
沉默。火柴般的松明燃着，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
"因为我不愿做摆设。"她终于说，"选妃是为了巩固权力，嫁去邻山，是结盟。可我……我想看看山外面。想看看人怎么活，想看看……像刘海你这样的人，天天砍柴，却心是亮的。"
刘海耳根热了。他没接话，只把松明凑近，让火光跳一跳。
"后来我跳崖，"白霜语气平了，"没死成，被瀑布冲到下游，被渔人救起。我扮作人，在镇上待了三个月，看尽冷暖。这才明白，人间也有恶，也有像玄诚那样的贪。但我还是……想回来，因为这里有我妹妹，有山，有月亮。"
她说完，抬头看他，琥珀眼里竟有了一丝笑意。
"所以你不是拒婚，是拒'被安排'。"刘海总结。
"可以这么理解。"她垂下眼，"你呢？你砍柴之外，还想什么？"
刘海想了想，老实道："我想让我娘住上瓦房，想白露永远不瘸，想……哪天能挺直腰板，不欠谁钱。"
白霜轻轻"嗤"了一声，像在忍笑。"真简单。"
"简单就好。"刘海也笑，"简单的人，睡觉香。"
他真就合眼睡了，呼吸渐稳。白霜望着他粗糙的脸，月光洒下来，把那道伤疤照得银白。她忽然觉得，这凡人胸口那颗珠子，或许比任何法力都亮。
翌日清晨，他们被一阵咳嗽惊醒——不是胡大娘，是白霜自己，她昨夜受了潭水寒气，鼻尖发红。
刘海二话不说，撕了布条给她捂嘴，又找出剩余干饼掰碎泡水，吹凉了喂她。白霜别过脸，耳根比饼子还烫。
"我没事。"她哑声。
"嗯，没事就好。"他憨憨地笑，露出发黄缺牙，"你快吃，吃完我们得赶在封山前出山，找第二颗珠子的线索。"
白霜看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咬了一口饼。
山外，号子声依旧，官道正一寸寸啃食天门山的脚。而山里，两个年轻人，一狐一人，带着四颗月亮，走向未知的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