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温热,却暖不了刘海心里的那点不踏实。
后半夜他没再睡,坐在洞口,看月亮从岩缝上方移过去,像一只慢慢淌过的银碗。风里有时带松涛,有时带溪声,他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觉,只反复摩挲那枚铜钱,直到天边泛白。摩挲间,他想起娘说过,这钱是她嫁给爹时,外婆塞的压箱底,说“穷家富路,带着它,鬼不惹”。那时他不懂,现在觉得,鬼不惹,或许是因为铜钱属金,金能克木,木是狐?他胡思乱想着,差点笑出声,又忍住。
清早,白霜递来一块烤硬的饼子,嚼起来像啃树皮。她脸色比昨日白,眼圈微青,显然一夜没安生。
“吃吧,填肚子。”她声音淡淡的,“你娘既已报平安,短期内不会有事。但玄诚那边……我派出去的信狐回来了,带来消息:龙虎山已出动三拨人,正封山。三拨,不是两拨,他们急了。”
刘海嚼着饼,干涩的喉咙好半天才咽下去。“封山?那我们——”
“我们得在封山前找到其余月华珠。”白霜目光投向潭水方向,那里雾气又升起来,像一层薄纱罩着神秘,“不然,等他们布完阵,一线天入口被锁,就真成笼中鸟了。鸟笼子一锁,鸟叫都没人听。”
刘海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他站起来,活动一下胳膊,肋下的伤被绷带勒得生疼,但比昨天好些,夜息香果然不是白叫的。他想起白霜昨晚熬汤时,加了一根根状物,苦得他皱眉,却逼出一层汗。
“走吧,去月华潭。”他扛上斧头,又摸了摸胸口布袋。
两人重返石厅时,日头已高,阳光从一线天缝隙斜插进来,照得石壁上的苔藓绿得发亮。潭水恢复了清澈,绿沼消失,仿佛昨夜一切没发生过。但刘海注意到,潭边石壁上多了几道抓痕,深可嵌指,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爬又滑落。他凑近看,抓痕里竟有细碎的鳞片,银灰色,一碰就化成了水。
“别碰。”白霜及时制止,“那是蛟龙蜕的鳞,有毒。”
刘海缩回手,吐了口唾沫。
白霜俯身,指尖轻触水面,闭目感知。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小阴影,嘴唇微动,像在念咒。良久,她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潭底沙石。
“四颗都在,位置没变。”她站起身,“但……有外力扰动过。潭底沙层翻动,至少两颗被移动过又归位。”
“外力?不是玄诚?”
“玄诚没这本事。能动月华潭而不被反噬的,只有狐王亲族,或者……更老的东西。”她皱眉,“我父亲?不可能。他若出手,不会只移动两颗。那只会让他更显眼。”
刘海听不懂,只觉得这潭水比看上去深奥千百倍。他蹲在边沿,忽然看见自己倒影里,胸口那颗珠子竟在水中发出微光,把倒影照得一圈晕黄,连背后的岩壁都泛起柔和的亮。
“你看。”他指给白霜。
她看了一眼,神色微异:“月华映珠,说明你与它共鸣正强。这是好事,但也可能引来更远处的注意——不只是龙虎山,还有山神、土地,甚至天庭耳目。”
“天庭?”
“月华珠是上古天石,坠落人间,本该回收。”白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但先不管那些。眼下,我们要决定:是取珠走人,还是设法加固禁制,防玄诚二次来犯。”
“取珠。带在身上,总比沉在水里安全。水太深,鬼知道哪天被谁摸走。”
白霜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下去取,你在上头警戒。若有人来,扔石头报警。记住,只扔一颗,两颗以上他们会以为有埋伏。”
她解下腰间一根丝绦,系在刘海手腕上。“拉着这个,我上去时好拉你。别松手。”
刘海低头看那丝绦,白色,细却结实,像蛛丝又像雪。他嗯了一声。
白霜翻身入水,几乎没溅浪花。刘海趴在石沿,手握丝绦,眼睛紧盯水面气泡。水底幽暗,他看见白霜的头发像水草般飘荡,偶尔伸手拨开沙层。约莫一柱香,她冒出头,手里捧着三颗珠子,颗颗盈握光华,比他那颗亮上数倍,照得潭水都晶莹。她游回,湿漉漉地爬上岸,把珠子放进布囊,水珠顺着她下巴滴落。
“还有一颗在最深处,我够不着。”她喘气,“需要潜得更深,或等夜间水软。夜间水软,灵气流动,能沉得更低。”
“先这样。”刘海帮她拧干衣袖,触到她小臂,冰凉刺骨,“你下去多久?”
“半柱香。但感觉像半年。”
“辛苦。”他憨笑,露出发黄缺牙,“那我娘说,干活的人不叫辛苦,叫——”
“叫啥?”
“叫‘该当’。该当的。”
白霜噗嗤一声,差点又咳。
他们躲进一侧岩缝休息。刘海掏出干饼,掰碎分她。白霜只吃一点,便说胃胀。他便独自啃,嚼出芝麻的余香——原来饼子表面撒了芝麻,他之前光顾着嚼硬,竟没品出来。
吃着,白霜忽然侧耳。“……有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号子声,不是人唱,是某种有节奏的呼喝,像兽群移动,又像夯土筑墙。“嗨哟:嗨哟——”
刘海也听见了。他爬起来,握紧斧头。
白霜脸色一变:“是封山的人到了。不是道士,是……山民?不对,那呼喝有法度,是‘役鬼工’——他们想强行开山修路,绕过一线天!”
“修路?”
“官府役使?”刘海想起娘说过,近来镇上确有传闻,说知县要修通往天门的官道,好去山顶求雨,因今年大旱,禾苗枯死。原来已动工了。他娘还嘟囔过“劳民伤财”,现在想来,那官道若修成,马车能开到山顶,狐族藏身之处就暴露了。
白霜迅速把湿衣裳拢了拢,低声道:“我们得在修路队之前离开石厅。若被他们看见异状,又是一桩麻烦。那些民夫眼睛亮,看见发光的东西会抢疯。”
她拉起刘海,从另一侧岩缝溜走,钻进更深的黑暗。身后,号子声越来越近,火把光从入口处晃入,照得石壁通红一瞬,又熄灭,像一只眼睛闭上了。
逃离石厅后,他们在山腹里转了整整一天。为了避开修路队的声响,他们专走干涸的溪床,踩着卵石,不敢出声。白霜偶尔用手指比划,示意“左”“停”“快”。刘海看懂,憨憨点头,像只大熊跟在精灵身边。
傍晚时分,他们躲进一个干涸的溶洞,才敢歇脚。洞顶有钟乳石,滴水分叮咚。白霜生起一堆小火,用树叶滤了水,煮了一锅野果杂粮。刘海吃着,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他靠着石壁,摸出那枚乾隆铜钱,又摸出胸口珠子。两样东西,一样来自人间,一样来自天上,在他掌心仿佛达成某种默契。火光跳跃,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金灿灿。
“白霜。”他忽然说。
“嗯?”
“你父亲……狐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王?”
白霜正在拨弄火,火星子映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个守旧位的王。选妃、立后、争斗,他都在行。但他不爱天门山,他爱的是‘狐族不能无王’这个理。就像……就像你们人间的皇帝,坐了龙椅,就不想下来。”
“那你不喜欢?”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我只是……不想被当成棋子。”她声音低下去,“选妃是为了巩固权力,嫁去邻山,是结盟。可我……”
刘海没插嘴,等她。
“我跳崖没死成,被瀑布冲到下游,被渔人救起。我扮作人,在镇上待了三个月,看尽冷暖。”她语气平了,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看见财主逼死佃户,看见县官收钱放火,看见女人被卖进窑子……我也看见,像你这样的砍柴的,把最后一块饼分给乞丐。”
刘海耳根热了。他想起自己曾把半块窝头给过流浪狗,那狗后来天天等他。
“后来我明白,人间也有恶,也有像玄诚那样的贪。但我还是想回来,因为这里有我妹妹,有山,有月亮,有……不假装的东西。”她抬头看他,琥珀眼里竟有了一丝笑意,“所以你不是拒婚,是拒‘被安排’——我刚才第12章才想到,不对,我是说,我之前就想。”
刘海总结:“所以你跳崖,是因为不想做摆设。”
“可以这么理解。”她垂下眼,“你呢?你砍柴之外,还想什么?”
刘海想了想,老实道:“我想让我娘住上瓦房,不用再漏雨;想白露永远不瘸,能跑能跳;想……哪天能挺直腰板,不欠谁钱,也不必看谁脸色。还有,想弄明白,那珠子为什么选我。”
白霜轻轻“嗤”了一声,像在忍笑。“真简单。我的愿望却要上天入地。”
“简单就好。”刘海也笑,“简单的人,睡觉香。”
他真就合眼睡了,呼吸渐稳,嘴里还含糊哼着小调。白霜望着他粗糙的脸,月光从溶洞缝隙洒下,把那道伤疤照得银白。她忽然觉得,这凡人胸口那颗珠子,或许比任何法力都亮——因为它照出的是一颗不染的心。
翌日清晨,他们被一阵真实的咳嗽惊醒——不是幻觉,是白霜自己,她昨夜受了潭水寒气,鼻尖发红,喉咙痒。她强撑着起来,用树叶掩口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刘海二话不说,撕了干净布条给她捂嘴,又找出剩余干饼掰碎泡热水,吹凉了,一勺勺喂她。白霜别过脸,耳根比饼子还烫,喉咙却舒服些。
“我没事。”她哑声。
“嗯,没事就好。”他憨憨地笑,“你快吃,吃完我们得赶在封山前出山,找第二颗珠子的线索。第二颗在哪?你猜。”
“猜不到。但总比等死强。”她低头咬了一口饼,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这安稳,像火塘的余温,不烫,却一直亮着。
山外,号子声依旧,官道正一寸寸啃食天门山的脚。而山里,两个年轻人,一狐一人,带着四颗月亮,走向未知的谷。他们不知道,前路有龙虎山的追兵,有上古的禁制,还有一场大旱带来的饥荒……但此刻,只有饼香和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