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刘海把该安顿的都安顿了。米缸添满,灶膛烧旺,后院那块菜地浇了最后一遍水——他走后谁来管?胡大娘说"别操那些闲心,天又不会塌",他还是去了。白露的伤已结痂,能一瘸一拐地跟到门口送他,琥珀眼里水汪汪的,像知道这一去不知几时回。
"在家听话。"他摸了摸它头。
白露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心,然后退回门槛里,坐下来,看着他。
七月十四,清晨。雾气还没从鸽子溪上散尽,刘海背着个蓝布包袱站在溪边上游一处浅滩。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把磨快的柴刀、那根铁环、还有胡大娘给的碎银子。胸口珠子贴着肉,暖烘烘的,像一小团太阳。
他等了一会儿。
白霜从雾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素白,赤脚,长发用木簪挽着,脸上一如既往地白。她手里提着个布囊,鼓鼓囊囊,看样子是干粮。
"走吧。"她说,没多话。
刘海跟上。他们没走大路,而是钻进溪沟侧面的灌木丛,那里有一条兽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荆棘刮着衣裳,不一会他胳膊就被划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衣服上添了几点红。
"这路……"他喘气。
"凡人走不了大路,大路有阵法,一进去就迷。"白霜头也不回,"忍着,翻过这道梁就是一线天入口。"
她走得快,脚步轻,赤脚踩在碎石上竟没声响。刘海咬牙追,心里却奇了一桩:她身上那股松脂溪水的味道,越走越浓,像在告诉他方向。
翻过山梁,景象骤变。两侧石壁耸立,中间只余一条缝,天被挤成一条蓝线,阳光从缝里斜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泛着青光。这就是"一线天"。
白霜停下,转身看他,琥珀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告别。
"刘海,过了这里,就是狐族地界。里头有妖气,你人心持正,倒不怕,但别多嘴,别乱看,尤其别看那些发光的石头。"
"为啥?"
"看了会做噩梦,梦里有你死去的亲人,你忍不住要哭,哭就破了心防。"她顿了顿,"我妹妹白露就是小时候偷看,吓丢了半条魂,后来靠珠子才稳住。"
刘海心里一沉。他想起白露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琥珀眼,想起它偶尔发出的低呜。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我记住了。"
白霜点头,转身走进一线天。刘海深吸一口气,跟进。
石缝里阴冷,像进了墓道。他伸手摸壁,石面滑腻,有苔藓。走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不是出口,是个天然石厅,厅中央有一潭清水,水底铺着白沙,沙上散着几颗珠子,光晕淡淡,比他捡到的那颗暗,但依旧能看出是同类。
"月华潭。"白霜低声,"七颗珠,这里埋了四颗,我那颗落凡间,妹妹那颗……"她声音涩了一下,"妹妹那颗被玄诚夺走过,又丢了,不知在哪。"
刘海看懂了布局:怪不得道士追着不放,七颗齐了,能打开天门。
"我们现在怎么办?"
"取回我的,其余不动。等集齐再开。"白霜走向水边,正要弯腰,潭水忽然沸腾般翻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水底升起:
"何人敢动月华潭!"
水花溅起,一道灰影腾空——是玄诚老头,不知何时追进了一线天,正站在潭边石上,手里掐着诀,黄符纸在指尖转。
"果然你在此。"白霜冷脸,"玄诚,你阴魂不散。"
"狐女,把珠子交出来,还有你身上那颗,否则我让这潭水变成毒沼,你凡人朋友先毒死。"
刘海往前一步:"你讲话真难听。"
玄诚眯眼:"小子,你还在?不错,肉身挺硬。但硬得过毒水?"
他手掌一翻,潭水真变了颜色,由清转绿,冒出气泡,臭气熏天。刘海捂鼻,胸口珠子骤烫,他咬牙不后退。
白霜指尖白光闪,潭水竟逆流而上,形成一道水墙挡在玄诚面前。"你敢下毒,我必让你龙虎山百年道统受损!"
两人对峙,空气绷如弓弦。
刘海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对白霜:"他进一线天多久了?"
"顶多半刻。"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
白霜一怔,循着他目光看向石厅入口——那里,阴影里,似乎有个极淡的狐影一闪而过。
她脸色变了:"有人告密。"
话音未落,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多个的——道士服的窸窣,符袋的碰撞。玄诚得势,大笑:"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今日诛狐,顺带拿你做人丹!"
刘海知道,硬拼不行。他忽然大喊:"玄诚!你师父可还安好?"
老头一怔:"你胡说什么?"
"我路过江西,听人说你师父道号'玄清',去冬坐缸圆寂,是不是真?"刘海瞎编,但他赌老头心虚——门派长老圆寂,弟子若隐瞒不报,是重罪。
玄诚脸色白了:"你……"
白霜趁机扬手,水墙砸下,玄诚慌忙格挡,刘海趁机拉住白霜胳膊:"跑!"
两人窜入一侧岔洞,洞黑如墨,他们跌跌撞撞,听见背后道士们涌入厅堂,喊杀声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靠在一块大石后喘气。白霜脸上有了汗,素衣沾了泥。
"你刚才……"她喘着,看他。
"我编的。他信了,就慢了半拍。"
白霜忽然笑了,笑里带泪:"刘海,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
刘海摸了摸胸口珠子,暖意未减。他想起胡大娘的话:心正不怕邪。
"聪明啥,活命要紧。"他憨笑,露出那颗缺牙。
洞外渐渐安静,他们安全了。但刘海知道,龙虎山的人不会罢休,七日之约恐怕要变成七日追杀。
他抬头,看一线天缝隙里那一线天光,像上帝的眼睛。
"白霜,我们得更快。"
"嗯。"她站起来,赤脚踩在石地上,"先回我暂居的石洞,避开风头。"
她伸出手。刘海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冰凉,像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