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报告合上之后,在扉页上指了指。客厅里只听见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顾霆琛还站在沙发旁边望着窗外警车离开的方向。尾灯已经融入到夜晚之中,他也没有再转身。
她看了他侧脸两秒之后,忽然笑起来:“顾总,你站着别动这句话,你还真听到了。”
顾霆琛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还带着一些没有散去的情绪,就像一杯烧到七分的水一样,不会沸腾但是很烫:“你在上位。”
“我是顾氏集团筹备工作的负责人。”虞夭拿起报告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下,然后又放回原处,“让你坐你家客厅,以这种身份查账,这时候你大伯进了警车,我能说什么?你不能怪我,对不对?做老板的总得让下面的人干活。”
“干活?”顾霆琛终于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嗓子里面好像有碎玻璃一样,“你把我大伯送进去,叫干活?”
“是自查。”虞夭更正说,“审计报告是经过你的同意的。我把发现的问题汇报给了你,处理方法就是报警,走合法程序。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在下一份报告出来之前把你自己手下的烂账整理一下;或者把这件事推到我这里,说是我一个‘外姓人’擅自做主,而你一无所知。”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
虞夭不等他开口就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瓜子,咔嚓磕开一颗,在开口之前又加了一句:“对了。我刚才让你选的时候,你可别真的认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你能把锅推干净,我就把你当作‘同谋’;如果你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边,从今天开始你就得从头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落到客厅的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影也没有颤抖。顾霆琛站在壁灯旁边,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会说“不知道”来保全自己时,他才开口道:“你查完了没有?”
“没查完。”
“你不要说太多的话。”说完之后他就往楼梯口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说,“报告副本,给我备份一份。”
“备份文件已经放到你的书桌上了。”虞夭说,“首页第三行有一个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批注,你自己去看。”
顾霆琛上楼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加快了。
虞夭坐在客厅里,把没有嗑完的瓜子壳弄碎之后扔进了垃圾桶。楼上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抽屉拉开的声音,一只手翻了两页纸,纸张边缘摩擦出的沙沙声,在隔了一层楼板的情况下也能听到。
系统面板在她的面前一闪之后,小幽灵就飘了出来,金丝眼镜还没戴好就着急地开口了:【你让他看批注?你不是说那页批注是给稽查局留的?】
“就是给他看的。”虞夭低头把瓜子仁含在嘴里,“稽查局的还没有送出呢。就是想让对方知道,除了他大伯之外,我手中还有其他的材料。”
【他一条条地看下去,对你的戒心就会更大了。】
“我为什么要让他小心谨慎呢?”虞夭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要他做选择题,没有退路的选择。现在他是警惕的,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完全睡熟。”
空气安静了一瞬。顾霆琛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次从楼上飘下来,紧接着他就喊了一声:“虞夭!”
虞夭慢慢地端起凉茶喝了一小口。楼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里面还带有一些烦躁的情绪,像是敲击玻璃一样撞击在寂静之中:“虞夭,这页下面用红笔写的,你是在查稽查局的事情吗?”
“到地方了?”虞夭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说,“都是我不好,我之前说批注在第三页,其实写在那页的第二节。你要是翻完了,就改成台灯下面最后一页不写。”
楼上又顿了一下,问,“你在挤什么牙膏?”他语气终于有点裂痕了,声音在折叠的地方晃动着,“要拿就全部拿走,不要就别拿。”
虞夭没有接话。她推开客厅的门,来到玄关换好鞋子之后又回头对楼上喊了一句:“顾总,我现在出去一趟。”临走的时候又加了一句,“你把我这话当成威胁也好,当成提醒也罢,总之记住今天。”
门关上之后。
虞夭并没有走很远。她沿着别墅外墙走到东侧花园的长凳上坐下,拿出纸巾把鞋尖沾到的泥巴擦干净。系统小幽灵从面板上整个跳了出来,尾巴一甩就把藤椅上的落叶扇到了一边:【你现在要去哪儿?不是刚把大伯送走,又干什么去了?】
“查资料。”虞夭说,“原书里有一章讲的是顾霆琛将原主关到了地下室。地下室位于宅子的东面,有一个药柜,在原书中提到药柜抽屉里的‘体检单’是顾家私人医生给原主开的,上面有醒目的比谷草淤痕。”
系统镜片反了一下光:【你要去看那张单子吗?这本书里只有一句话提到它,作者没有说明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没法给你确定地点,也不敢保证到现在药房还留着钥匙。】
虞夭站起来,走到东面的一排小屋里。这次钥匙没有交给别人,而是从空间里取出一根细螺丝刀,在防盗门的老锁芯处挑了挑。锁舌弹出的声音很大,在院子里有一条不知道是谁家的狗竖起了耳朵叫了两声之后又安静了下来。
房间很潮湿,有一股陈旧纸张霉烂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张医用的人体穴位图,已经贴了十年左右,卷起的地方落满了灰尘。虞夭打开手电筒之后,光束照在铁架子上贴满贴纸的药瓶上,又照到了白色的搪瓷盘、断掉的体温计,最后停在墙角处的铁皮柜上。柜面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锁眼处的锈迹很不平整,于是她换了一根铁丝一根根地挑开。
拉开第三层抽屉之后,她把里面的那叠纸取出来,放在眼前一看,上面写着:陈某,女,23岁,外伤性瘀斑,轻度脱水,疑似活动受限史。落款日期比原书中所写的原主被关进地下室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周。
纸张没有变黄,字迹也没有变淡。虞夭将这张纸放在抽屉边上看了几秒之后又翻到了背面。背面没有医生的签名,在角落里贴了一个方形的编码条,并且上面写着“体检报告·副本自存”。被划掉的时间数字又被用蓝色的笔重新书写了一遍,而且笔画很重,把纸都刮破了。
系统小幽灵蹲在铁皮柜上面,低下头看了看日期,语气里带有些许疯狂或者激动的情绪:“宿主,这张日期已经被修改过了。”
“好。”虞夭把纸卷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衣服里面,说,“他们请的私人医生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表格,怕被警察发现原版,就把正本换个壳带回家当作护身符。”她拍了拍鼓起的口袋说道,“手签名划没划干净,都是可以做为证据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她的影子变得很长。系统小幽灵甩着尾巴,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忽然问道:【你要的证据,太多了吧。接下来你要查顾霆琛那边的情况,还是顾警的内部账目呢?】
虞夭关好铁柜的门,把锁旋好之后又推开窗户让风把药味冲掉一些,然后说道:“当然是先查司法这一份。”她指了指自己的口袋说,“等这张纸过一次字形鉴定,确定是那位医生写的。拿着它去谈,不需要多说些什么。”
“那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开?”
虞夭关好门之后就来到走廊上,将口袋中的纸角抚平。她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小屋,脸上露出了笑容,牙齿下面还留有瓜子的香味:“只要他把法外开的那扇门再打开一条缝。你知道,顾总的那双手,我上次曾提到过几次,他笨手笨脚的,被吓得差点缩到身后。如果有一天他又召开一次会议的话,我就把缝纫机和病历一起送到他的面前去,并且让他看看自己还差哪一页没填完。”
出了花园之后,她又回到屋里,开门的时候发现里面没有人,客厅里有一个空茶缸,茶几上有一份被翻了无数次的审计报告。她没抬眼,径直上到二楼把书房门推开之后就撞见顾霆琛转过身来。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旧登记簿,好像刚翻到某一页又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肩上,旧纸张的形状,在薄外套之下并没有完全隐藏起来。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话的声音比之前的还要低一些:“你去了东边的医务室。”
“嗯。”虞夭说,“去是去了,怎么,那医务室是有门禁还是属于你私人?”
“你不该去那间。”
“为什么呢?”
他把登记簿合上之后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动作很轻柔,仿佛害怕惊醒了整栋老楼里堆积起来的灰尘。他没回头,说:“里面的东西,不该你知道。”他朝门口做了个手势说,“出去。”
虞夭不但不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书架前,与他之间有一臂的距离。“顾总,”她说,“你认为我不该知道的话,那我就请你当着我的面打开抽屉里的‘顾家医疗封存袋’。”
顾霆琛的肩膀明显变紧了。他低下头看着她外衣口袋里露出的一半纸边,大约十几秒钟之后才抬起头来,语气很平静地说:“那个袋子不在屋里。”
“那我明天就去问医生。”虞夭说,“陈医生,在顾家当了十年的私人医生,去年才退休。我去查一下他是怎么用蓝笔修改日期的。能查到就更好了。”
没有查完之前,她就出去了,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今天晚上你早点睡。明天上午如果我没见到的话,你这手要是不藏好——缝纫机三针就要跑了。”
门发出咔哒一声响后就关上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整晚最后一格的时候,她站到自己房间的窗前,把一张纸影照在灯光下,然后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系统小幽灵爬到了窗台上,小声说:【我刚才截取了一段内容,顾霆琛在书房给一个号码打了18秒的电话,没有打通,又打了一次,响了一下就挂掉了。是私人医生原来的手机号码。】
虞夭把那张纸折叠好之后又放回了口袋中,拉上拉链,“不等明天了。现在,我就出去一趟找这位医生。如果他没有接到老东家的电话,我就拿复印件去找他;如果他接到了电话,我们就看看他是怎么解释的。”
推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在路灯下有一道人影从别墅侧门的阴影中走出来,穿着灰色夹克,个子不高,手里拿着一个小医药箱向这里走来。虞夭目光一定。
系统面板弹出:【这是……那个私人医生?他的反应比我们快。这件事,好像更有“乐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