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从空间中取出了车钥匙之后,手指先触到了油卡的一边,因为温度低所以她缩了缩手。晚风穿过了车库,晚礼服的裙摆也被吹得鼓了起来。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后,座椅向后滑了一点,伸长了腿去够踏板又收了回来。
“小九,”她打着火,“导航规划好了没?”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小幽灵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黏糊劲儿:【规划好了,避开顾家名下所有车辆常走的路线,绕城高速转机场快速路,全程四十七公里,预计需要五十二分钟。但是宿主,你确定要自己开这辆车送婉婉吗?这是顾霆琛的车,他要拦的话,随时都可以查定位。】
“他今天不是没有拦吗?”虞夭把车倒出车库之后,手里的方向盘转了一圈,车轮碾过院子里的落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得很,“他要拦的话,刚才在婉婉房间的时候就拦了。他那四十七秒没说话,说明他自己都没想好这件事值不值得拦。”
【……你连秒数都计了?】
“职业习惯。”虞夭说,“以前审稿的时候,主角犹豫几秒,我基本上都能猜到他之后会不会突然黑化。”
出了别墅区之后,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她握着方向盘,手心里有点潮湿,于是把右手在裤子缝处擦了擦,然后再握回去。夜晚的道路比较空旷,远处高架桥上一排白茫茫的灯光,看上去就像是搁浅了的鱼脊骨一样,她看了两眼。
“对了,”她突然说道,“你把顾家近五年的财务数据都调出来。”
【嗯?】
“顾家的账。”虞夭说,“我穿过来之前在书里看过,书中曾有一段描写顾家大伯来要钱,一张嘴就说出三千万,说什么‘家族基金分红’。原主被关在地下室,根本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件事,大伯从顾氏的账上挪走一笔钱之后就不了了之。”
【……宿主,你连原书里的财务坑都记?】
“审稿审的。”虞夭说完之后就借着路灯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主角哭一场,男主发一通火,读者以为恶人遭报了,但钱还在账上躺着不动。我人都来了,只要是我看过的烂账,我一条都不让它烂过夜。”
系统沉默了两秒之后,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已调取顾氏集团近五年的财务报表,正在交叉核对关联交易,预计十二分钟后完成初步筛查。】
“慢慢来,”虞夭说,“后天把婉婉送走之后,时间还多的是。”
车子行驶在高架桥上,风从打开的车窗中吹进来,把头发吹起来,扑到脸上。虞夭腾出手来把碎发一把抓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是冰凉的、柔软的。透过后视镜向后看去,并没有发现有车灯跟着,顾家经常出现的几辆车也没有出现。
【宿主,前方二百米有测速拍照,当前时速七十八,限速六十。】
“你连这个都管?”
【我是虐文矫正系统,不是导航软件。但是如果你因为超速留下了违章记录,以后打官司的时候会不会被人翻出来做把柄?】
虞夭踩刹车,速度减下来之后就啧了一声说:“讲得很有道理,那个东西不能见光。”
【……宿主,你已经开始琢磨打官司的事了?】
“不然呢?”虞夭说,“我送婉婉,并不是要学雷锋。她走了,非法拘禁的受害者少了一个,但是顾霆琛的罪证还搁在那里。关过原主多少次,每次关多久,有没有留下伤痕,有没有人证,一条条都得查清楚。查干净了,那才能起头算账。”
小幽灵在系统面板上微微颤动了一下,金丝眼镜反射出一道光芒,嗓子发虚地说:【宿主,你穿进来已经五天了。你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男主弄到法律那口锅里去了。你知道原书的结局你俩是HE吗?】
“那书的HE?”虞夭笑了一声,声音在封闭的车里显得很脆,“把我关到失忆,然后我原谅他,牵着他的手重新开始——这样的HE,法治频道有个叫法:‘被害人受虐综合征’。”
【……】
“小九,”虞夭说,“你那个抑郁值,是不是又涨了?”
【涨了。涨了整整三十。我现在觉得,我当初被系统总局分配到这个任务,就是惩罚性调岗。】
车从高架桥上下来之后,拐到一条辅路上,路灯一下子暗了下来,车前灯切出一段灰白的路。她还想起什么,问:“顾霆琛这会儿在干什么?”
【书房。没睡。你离开别墅之后他在客厅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上楼打开电脑。目前还没有出门的迹象。】
“他在查什么?”
【他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在翻员工档案。宿主,他是不是在查你?】
虞夭没有回答。她在路边把车停好,熄了火之后,往后座里缩了缩。车灯照到一只飞来飞去的蛾子,她看了一会儿又数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已经数不清了。晚礼服的裙摆弄皱了堆在她的脚下,她踢了踢一角,但是并没有改变什么。
“他想查就查。”她说,“我又不是顾氏的正式员工,我是筹备负责人。先查吧,查出来也是白纸。”
【但你的身份是‘失忆前妻’,档案上有字。】
“那就让他去查。”虞夭说完之后就推开了车门,一阵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战,“查出一个失忆的前妻,总比查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偷渡客要好受一些。他现在要的是一份‘能解释的事’。要是他解释不了,才会动粗。”
她下车之后把车门关好,在车灯照射的那圈光里绕过去。一双高跟凉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远处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灯光下坐的是谁。她转身往车库里走的时候,后脑勺的碎发还被风吹着。
第二天早上,虞夭是被系统一声提示音吵醒的。睁开眼睛之后,她在床板上躺了两秒才支起身体,乱蓬蓬的头发蹭在枕头上面,脸上还有点发热的感觉。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皱了下眉头放下了杯子。
【宿主。顾家大伯顾长海的车已经在绕城高速下来,大概四十分钟后就能到顾宅。他今天来,多半是想要钱的。】
虞夭坐了起来,把头发别到耳后:“大伯那笔钱,我绝对不给他。”她顿了一下,“是不是该起来,换好衣服准备接待了。”
【对。原书里他今天来,张口就是三千万,顾霆琛懒得和他吵,让把人弄出去轰走,大伯在门口骂了十分钟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但是宿主,昨晚你让我调的那份财务初步结果出来了——顾长海通过关联公司,三年内从顾氏账上划走两千一百四十万,挂的项目叫做‘咨询服务费’,但是并没有对应的服务合同。】
虞夭把被子往一边一扔,光着脚走在地上,冷得脚趾都缩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射了进来,院子里的铁艺栅栏上有一只麻雀在扑腾翅膀。
“两千一百四十万。”她念了一遍,“这算挪用还是侵占?”
【严格说,得看他这笔钱有没有走审批,有没有合同和发票。目前我查到的初步信息显示,他用山海丰的名字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和顾氏签了一份咨询服务协议,内容很详细,但是没有交付物。这属于虚构交易,涉嫌职务侵占。】
“职务侵占,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虞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出声,“两千一百多万,够定个巨大了吧?”
【够。宿主,你想怎么处理?】
虞夭没有说话。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穿上,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照了下镜子,脸不抬起来,嘴唇微微上翘,但是不是很明显。人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从门边拿过鞋子穿上了,脚趾又缩了一下。
“小九,”她说,“把审计报告整理成打印版,我马上就要用。”
【……你连打印的地方都想好了?】
“顾家书房有一台打印机,昨天看见的。”虞夭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把格式整理干净,页码标清楚,别让人觉得像是从网上直接抱现成的。”
系统面板闪了两下之后,小幽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认命还是被磨软了的语气:【行。我整理。但是你要明白,顾长海怎么都是你大伯,厉霆琛心里再不亲,也还有个长辈关系。你直白拿报告去怼他,顾霆琛也未必站在你这边。】
“他不用来这边。”虞夭说,“他站那边不动手就行了。”
四十分钟后,虞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第一页为封面,上面有顾氏集团的logo,在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关联交易专项审计报告。
门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接着就是车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皮鞋踏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向着这边走来。虞夭没有抬眼,小啜了一口茶。
门打开之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服,把头发梳得非常整齐,肚子微微鼓起,手里拿着一个皮包。他一进到客厅里就环顾四周,在虞夭身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楼梯口。
“霆琛呢?”声音粗,听着不耐烦,“我找他谈事。”
“顾总在楼上。”虞夭放下茶杯,“看位置,大伯。先坐,喝口茶。”
顾长海不理她,也没有坐下来。他把皮包扔到沙发上面之后就站到了茶几的另一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你谁?我可不记得顾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在这客厅里分派。”
“虞夭。”她说,“顾氏集团筹备负责人。大伯现在不熟悉我这名字,也不用急,往后会常常听到。”
顾长海皱起眉头,眼神奇怪地问:“筹备负责人?霆琛什么时候设的这个位置?”
“昨天。”虞夭说,“大伯来得正好。可以的话,我给大伯看一份文件。”
她把茶杯放下来,再把放在茶几上的打印好的文件取过来,翻到封面之后拍在沙发扶手上。顾长海的目光落到那份封面上面之后,脸上的表情由不耐烦变得有些僵硬,最后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是什么?”
“审计报告,”虞夭说,“顾氏近三年关联交易专项审计。”她一顿,看着他的表情,“大伯,你那家叫‘海丰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注册企业,过去三年,从顾氏账上走了两千零四十万,写的名目是‘咨询服务费’。”
顾长海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夭没有开口。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