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老儒私语坐隅机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287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书童跪着等他回话。

 

他没有作声。满阁喧嚣照旧,没人留意末席这点停顿。书童等了几息,见他垂着眼不动,便当也是谦让,磕了个头,捧着笔起身往下一席去。

 

他松了半口气,又像空了一块。端起案上残酒,碗底还剩浅浅一层,晃了晃。

 

借这碗残酒,把满阁再看一遍。

 

席上诗赋还在继续,乐声低回,舞姬退到一旁歇着,鬓汗微湿。有人喝多了,凭栏高谈;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官场上的事;有年轻书生追着名流递诗卷求指点,赔着小心。江风一阵阵上来,把这些声、这些笑吹得忽远忽近。

 

耳朵里飘进零碎话。

 

“阎公这任考绩,怕是要优。”一个绯衣官儿压声对同僚道,“修堤、办学、平粜,如今又添这滕王阁,桩桩件件摆在面上。这阁一成,图一画,序一传,朝廷都看在眼里。”

 

“江南这几年水旱不匀,阎公位置不好坐。”同僚道,“这是把文章做足,也把人心收拢。”

 

“谁说不是。”绯衣官儿笑,“做官的功夫,一半在治事,一半在叫人知道你治了事。”

 

旁边另一个客人插嘴,说前些年阎公还在别处任上时便修过一座楼,后来那楼的诗文传开,阎公也得了举荐。如今这滕王阁,是故技重施,却做得更大。几人说罢都笑,笑里有会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听着,指尖在碗沿上停住。

 

又听见另一头两个文士谈吴子章,说吴秀才这序若成,往后在江南便算一号人物,阎公再替他活动,科举入仕都不难;又说阎公膝下只此一女,女婿便是半子,这份家业人脉早晚是他的。话里有羡,也有酸。

 

这些零碎话东一句西一句,落在耳里,拼出一幅先前没看见的图。

 

领他进来的老儒也喝得半酣,转头见他凝神听,凑过来,话便多了。

 

“郎君头一回来洪州吧。”老儒眯眼道,“你当今日真只为这一篇序、这一座阁。”

 

他看老儒,没接话。

 

“老夫在洪州教了四十年书,世面见得多。”老儒拈着花白胡子,声压得更低,“这阁、这宴、这序,是做给三处看的。”

 

老儒伸出枯瘦手指,一根一根数。

 

“一者做给百姓看。阎公修阁办学,与民同乐,洪州人念他好,治下便安,这是收人心。”

 

“二者做给江南官场、过往使客看。今日来的刺史县令、过境官员,回去一传,阎公的雅名、政绩便遍了江南,这是养声望。”

 

“三者。”老儒顿了顿,往北一指,“做给长安看。”

 

他眼神动了动。

 

“这阁的图,这宴的状,这序的文,迟早递到长安御案、政事堂上去。”老儒道,“阎公要叫朝廷晓得,洪州大治,江南归心,他是个能员。如今朝堂……”老儒话说一半咽回去,摇头,“风向不定,边将、地方都得自固。一篇滕王阁序,写的是楼台,藏的是陈情,是政绩,是叫长安放心,也叫长安记得洪州有这么个阎伯屿。”

 

老儒又压低几分,道:“老夫听人说,朝廷这两年盯着江南的钱赋漕运,地方官一举一动都有人往上报。阎公这时候修阁宴客,张扬些是张扬,可张扬得是地方。他是把‘我无反心、我只知忠朝廷、我治下歌舞升平’这层意思,明明白白摆给长安看。这比上十道奏表都管用。”

 

听到这里,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郝处俊、东宫,一齐翻上来。他低声问:“老丈既看得这般透,为何还来凑这个席。”

 

老儒愣一下,苦笑,呷口酒。

 

“老夫不来,连这末席都坐不上。”老儒道,“地方上一个教书的,不靠着这些宴、这些人,谁家肯送子弟来读书。寒士的体面,也是要仰人鼻息的。郎君,看破容易,看破了还得在这局里讨生活,这才难。”

 

他默然,端起碗陪老儒喝了一口。酒下肚,暖意从胃里散开,可后背仍有点凉。这半日在末席看局,越看越明白自己从前身在局中,是何等的瞎。

 

“那吴姑爷的序。”他终于开口,声很轻。

 

“也是这局里一物。”老儒叹,“女婿扬名,岳丈添彩,序里再把阎公治洪州的功业、这阁的来历写足,一举几得。郎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雅事。风花雪月底下,都垫着算盘。你年轻,往后便懂。”

 

老儒说罢打个酒嗝,自顾自摇头晃脑去看江景,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醉中闲谈。

 

他端着那碗残酒,没喝。

 

原只当这是一场替女婿搭台的戏,如今才看清,这戏比原先以为的大。一座阁,一篇序,连着洪州百姓、江南官场、长安朝堂。吴子章那点虚名,不过是这盘大棋边角上一子。

 

在虢州那桩案子,看着是一个人失手杀了个奴,底下也压着文书、压着党争、压着东宫的安危,他自己也是被人摆进局里而不自知。那时身在局中看不见,如今倒在这千里外的宴席上,隔着残酒把局看明白了。

 

若没杀曹达、没下狱、没除名,今日或也在上首,做个替阎公捧场、替这局添一笔的人,浑然不觉自己也是棋子。这么看,那场牢狱、那身污名,倒叫他自己多长了一双眼。这念头荒唐,他牵了牵脸。

 

没有半分轻蔑,反倒沉。

 

懂了阎公的难,也懂了这满座人的身不由己。可另有一处硌着。文章二字,在原是干净的,是祖父焚膏继晷、是以血刻字也要守住的东西。如今它在这高阁上被人拿来做了政绩的幌子、陈情的器物,他替文章二字有点不是滋味。

 

可又想,有什么资格替文章抱不平。自己的手也脏,也曾拿文章去应酬、去讨好、去换前程,那篇斗鸡檄便是。和这阁上的人,原是一路。这念头叫他沉默下去。

 

捧笔书童已请完末席大半,绕了一圈,渐渐往吴子章那一席回。

 

抬眼望主席。阎公端坐,神色从容,手捻胡须,目光由着那捧笔书童走,像在等一个早排好的时辰。阎公身侧,吴子章挺直背坐着,脸上是练熟的谦色,只等书童去而复返、众人一劝,便要“勉为其难”接笔。

 

阁上所有人都信,再过片刻,这序便要由那吴姓才子写下,传为江南佳话。

 

只有他一个人,借着末席这点没人留意的角落,把这局的里里外外看清了。

 

低头看碗底那点残酒,酒面映着梁上晃动的灯影,也映着自己模糊的脸。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得没声音,像在笑这局,也像在笑自己。

 

把那点残酒仰头喝尽,搁下空碗。

 

书童跪到了吴子章席前。满座目光重新聚过去,静下来。那折众人等了一中午的正戏,要开场了。

 

他在末席坐直了身子。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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