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章数着那支笔。
捧笔书童一席一席往下走,每到一席,宾客谦让推辞,话都在预料里。吴子章跪坐席上,背直,手虚搭膝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笑。
吴子章等这一日,等了三个月。
吴子章三十出头,江南人,自幼有才名,诗赋读得熟,写得工整。应过两回举,皆没中,心口憋着一口气。娶了阎公女儿,旁人说攀高枝,面上笑,口里苦,晓得没岳父更难出头。
他要趁这阁宴,叫江南瞧瞧,吴子章不只是阎公女婿,自己也立得住。
三个月前,岳父阎公把他叫到后堂,屏退左右,说滕王阁重九落成,要大宴江南名流,宴上要一篇序,这序别人写不得,得你写;又叮嘱,这事你知我知,莫往外漏,到那日要做得像临场偶得。
吴子章当时心口狂跳,手心潮,听懂岳父话里的分量。这序写成了,吴子章三个字便随这阁传开江南,往后举荐科举都有了凭依。他起身长揖,说小婿必不负岳父所托。
闭门写。写了十几稿,删了又删,烛点到天明,纸揉了一篓。呈岳父看,岳父摇头,说气还不够,回去重写。直到第七稿,阎公拍案,说好,就它,又替他改了两处字眼。
那篇序他背了,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吃饭背,临睡背,半夜醒了也在默。连写字时手往哪搁、何时停、何时蘸墨、蘸几分,都对着铜镜练过。甚至练了写完之后搁笔的姿势,要潇洒,不轻狂。
他要叫满座信这是临场神来之笔,挑不出半分假。
吴子章袖中藏着一样东西。
那是第七稿原稿,折成方块缝在内衬贴心口,纸角叫摸得起了毛。本不需要它,已烂熟,可要它在身上,像一道符镇着慌。方才出门登车,还悄悄摸了摸纸角,心才稳。待写完,这原稿要收起来留作传家物。
吴子章又摸了摸腰间那方砚。那是岳父去年赠的端砚,紫润,呵气成泽,平日舍不得用,今日特意带着,预备一会儿若有人问,便说是随身旧物。这些细碎处他都想到了,半分不肯落人后。
他甚至留意了衣着,今日穿一件月白锦袍,新裁,不扎眼也不寒酸,头上幞头端正,要叫人看着像个清贵才子,不像个借势的女婿。
满阁人只当这是一场公平雅集,谁有才谁执笔。没人知道结局三个月前便定了。这一层只有阎公、吴子章和几个心腹清楚。连捧笔的书童也只晓得照吩咐一席席请过去,不知为何最后定是姑爷。
想到这,吴子章脸上没半分愧。世间事本如此,朝堂上用人也讲门第渊源,一篇文章借谁的名传有什么相干。他也有才,也苦读许多年,只是比旁人多一个肯替自己搭台的岳父,配得上这份抬举。
吴子章也怕。怕万一有纰漏,忘了字,手抖了,叫人瞧出假,这名没出成反落笑柄,连岳父也跟着没脸。还怕席上真藏着哪位路过的大才不识趣,当众接了笔,写出压人一头的字,那三月心血便全毁。
这怕藏在他镇定底下,像水底暗流。吴子章把背挺直,不叫它冒上来。他宽慰自己,江南名流多半识得,哪个深浅,没人会在阎公席上造次。
笔近了。
书童已请完上首几位大员,正往这方向来。吴子章认得那路线,再过两席便到。他喉头滚了滚,把那篇序开头默默过一遍。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那开头在吴子章脑子里过,“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念到这里,吴子章眼前已浮出那铺开的素绢,浮出自己笔锋走过绢上的模样。这开头写地势气象,他最得意,岳父也圈了朱笔。字顺极了,一个没卡。他指尖发麻,那是兴奋往上涌。
吴子章腰又挺了挺,只等书童跪到跟前,便要先谦让一回,说子章才浅不敢,岳父便会含笑再劝,这才“勉为其难”接笔。这一推一就,也是练好的。
吴子章眼由着那书童往下扫,扫过一席席含笑的脸。
他目光落到最东头末席。
那里靠阁门角上坐着一个布衣年轻人,二十多岁,清瘦,先前没见过,不像官吏,也不像本地文士,想是哪处凑数来的。那人坐得直,端着酒正往这头看,神色平静,平静得与这满阁热闹不相称。
吴子章本要移开眼,目光顿了顿。
吴子章看见那年轻人搁在膝上的一只手。那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中指第一节侧一块厚茧凸着,硬得发亮。那茧生的位置熟,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吴子章自己手上也有,只没那么厚、没那么硬。那手骨节略粗,像写过比自己多许多的字。
一个布衣末座,长着这样一只手。
吴子章眉头动了动。或是个落第的穷书生,读了半辈子书、写了半辈子字,磨成这样不稀奇,天下布衣里藏着多少有才无运的人。他又多看了一眼那人端坐的姿态,那姿态不卑不亢,不像寻常落魄人,心口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他没往深处想,也没那闲心,自己的时刻就到。
书童捧着笔跪到前一席,那位宾客是个通人情的老儒,哈哈笑推辞,抬手往吴子章这一引,道:“这笔该吴秀才的,我可不夺人所好,扫了阎公的兴。”
满座目光一齐聚过来,落吴子章身上。席间静了静,只剩江风铃响。阎公在主席捻须笑,眼里有成算,朝他颔首。
那只长茧的手被忘了。吴子章吸一口气,胸膛抬起,脸上堆起预备好的谦色,开了口。
“子章年少才疏。”吴子章道,声不高不低,满座皆闻,“焉敢在诸公座前弄笔。还请阎公另择高明。”
这一句练过百遍,自然得像真。吴子章说罢低眉垂手,只等岳父含笑开口再劝,便“勉为其难”接笔。
席上静着。岳父没立刻接话。
那捧笔书童跪着等了一息,见没人示下,便照临行前管事反复叮嘱的规矩,捧着笔起身转向下一席,继续恭请。管事说的是一席不能漏,漏了要挨板子。
吴子章脸上笑没动,心口却咯噔一下。
吴子章原以为到这一让,岳父便会顺势把自己留下。没料到书童竟直直往下走,过了这席往末席方向去。他转念想,这也是岳父安排,要把礼数做足,等全席都让遍,再由自己“众望所归”接笔,更显光彩。他把那点异样按下去,端坐等。
袖中那折原稿贴着心口热。
吴子章眼由不得又落到那捧笔书童身后,最东头末席。那长着厚茧手的布衣年轻人还坐在那里,端着酒,一眨不眨看着那越走越近的笔。
那布衣年轻人看过来那一眼,深得很,深得像要把吴子章连那本写死的台本,一齐看穿。吴子章心口,莫名掠过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满阁的衣香、酒气、人声,到了这末席跟前,都像压低了一层。
那捧笔书童,已经走到了末席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