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天亮。洪州城醒得比日头早。
家家门上插茱萸,菊花插鬓。街上卖糕的挑着热担吆喝,菊花酒坛排满铺门。天才亮,往城西的路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他背包袱往码头去,要搭船南走。码头上船全雇空了,艄公摆手,说今日过节又赶上阁宴,船都往城西送人,客官要走等明日。问了几个,皆如此说。立在码头正没主张,街上人潮往城西涌,敲锣打鼓,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举着茱萸笑闹。他叫人潮裹着,脚不由己往高岗去,几次想挤出去,挤不动,索性由着人带。
到了岗下,才真看见那阵仗。
阁前朱门大开,兵甲列队,矛戟映日亮,乐工坐两厢,金鼓丝竹摆齐。赴宴的宾客车马排出几里远,绯紫官服一个个整衣登岗,身后随从捧礼捧匣。岗下还有些受邀的地方文士凑成群,等着通传,互相拱手寒暄,报籍贯名姓。
他立在人堆外,没请柬没名帖,连阁门都挨不近。看着那朱门,那粒种又动了动。转身要走,脚步沉。
身后一阵乱。一群十几个书生由一个老儒领着匆匆赶来,像迟到,跑得气喘,衣冠都歪。领头老儒点人点一遍,脸色变了。
“怎少了一个。”他急道,“袁主簿托我带十三个名额,这才十二。少一人,名额空着白瞎了,还要叫人说我礼数不周。”
老儒四处望一眼,望见岗边立着的他。一身布衣,可身板直,眉眼清,像个读书人。
“那位郎君。”老儒唤道,“你可会作诗写字?”
脚步顿住。本想摇头,话到嘴边,他听见自己道:“略懂。”
“好。”老儒一把拉住,“你顶这名额,随我入席,算你今日造化。只一条,上了阁少说话多行礼,莫给我惹眼;席上阎公若命赋诗,你莫逞能,跟着众人便好。”
他叫老儒拉着混进那群书生里,垂着头随人往阁登。身旁一个年轻书生好奇瞧一眼,问哪县人,他含糊答路过访友,那书生还要问,前头老儒催快,莫再言。
门吏唱名查帖,忙得头不抬,一长串人等着。老儒报了数目递上名簿,门吏草草一点,挥手放行。他抬脚迈过那道朱漆门槛,心口撞一下,没敢抬头看门吏。
登上阁一层又一层,木梯踏着沉响,越往上江风越大。
阁里极阔,朱柱要两人合抱,梁画彩飞天祥云,席案沿栏排开,铺锦席,摆玉盘银壶,铜炉里焚香,细烟直上。临江一面朱栏外,大江浩荡,远山如屏,帆影点点,风从江上来掀衣袖。
他登到高处由不得停脚望那江。读过多少写江的诗,没一句比眼前这真江撞人。
宾客按品级入座。高官名流居上首,二、三层凭栏好位置,引座管事唱着官职名姓一一安席。这群凑数的地方文士,被引到最东头末席,靠角几乎挨着阁门,风从门缝灌进来。
他在末席最末一个位置跪坐下去。身前一张矮案,案上一壶寻常酒、一碟果子,比上首简薄许多。抬眼望出去,满阁冠盖,没人瞧一眼。
朱栏外风一阵阵灌进来,把案上那点果屑吹得打旋。他把果碟往内侧挪了挪,免得吹翻。邻席那老儒已自顾自喝上了,不再叮嘱。
一个除名罪人,竟坐在这滕王阁上。低头看案上酒,喉头动了动,只觉荒唐,又像做梦。把怀里那方旧砚按了按,它还在,心定了定。
乐起。丝竹从两厢响起,编钟碰得清越,琵琶随后一叠声。一队舞姬踏乐入中,长袖一甩,衣袂飘,旋身腰软,金步摇晃。酒坛封泥拍开,香气漫开,仆役穿梭上菜,一道接一道,鱼脍切得薄透亮,蟹黄,菊花糕堆起。满阁热气酒香混着江风,宾客觥筹交错,笑声撞梁。
席间还有重九的讲究。每人案上摆着一枝茱萸,一盘蓬饵,菊花酒盛在小盏里。临江朱栏外,不时有百姓在岗下放爆竹,啪的一声,碎纸飘到半空。
阎公都督坐主席,朱衣紫袍,须发修整,腰板挺,笑着举酒向宾客致辞,声洪,满阁都听见。
“今日重九。”阎公道,“阁初成,诸贤毕至。老夫镇洪州数载,得与诸君临江尽欢,一乐也。这江这山这阁,皆赖朝廷恩泽,赖诸君扶掖。老夫为官一任,所求不过治下安乐、风物长存,今日与诸君同此登临,也算一偿夙愿。”
满座举酒称谢齐饮,有官员凑趣,称颂阎公治绩,阎公摆手,连说不敢,脸上却有笑意。
饮罢席上开始赋诗,有人凭栏望江吟出一句,满座抚掌,有人和一首,笑声不断。中席几位名士推让着,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先出,最后公推一位年长的翰林起头,这才一首接一首。末席这头老儒也被哄着作了一首,摇头晃脑念完,身旁书生捧场称好,老儒满面红光,连饮两碗。没人注意最末角上那个布衣年轻人。
他在末席默默看,给自己倒了碗酒,酒是寻常家酿微涩,喝了一口。眼扫过满阁,看梁上画彩,看朱栏外江光,看一个个高谈阔论的宾客。邻席那胖文士又夹了一块蟹黄,吃得满嘴油,咂着嘴赞好。旁席一个年轻书生攥着自己的诗卷,眼巴巴等名流经过,好凑上去递。这些人各有各的热络,各有各的盘算,没一个把末席这个青衫人放在眼里。
上首一个年轻锦衣文士,坐阎公身侧不远,手边案上空着,像留着等什么。那人不时抬手理袖,眉目间有掩不住的得意,身侧人凑他说笑,随口应着,眼却往备文房的偏案瞟。
吴子章。他认出了他。
几个下人已在阁中偏案上张罗,铺素绢,研新墨,墨锭在砚上磨一圈圈,笔挂一排笔锋齐整。那台本上最要紧的一折要来了。
该趁现在悄悄退走,脚动了动没起。一个戴罪身本不该恋这热闹,可心口那点对文章的瘾比自以为的大。端起案上酒,给自己倒满一碗端着,眼没离开那铺绢的案。要看看那背熟稿子的人怎样演这一场即兴。
乐声一转缓下来。阎公抬手止住乐,笑着环顾满座,开了口。
“今日盛事,不可无文。”他道,“老夫已命人备纸笔。敢请座中贤者执笔,作滕王阁序,以记今日,传后世。”
话音落,下人捧着笔砚素绢,开始自上首往下,一席一席恭请。
那折写死的戏开场了。他在末席坐直身子,端着酒看。他自己也没察觉,端碗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檐外风铃一阵急,江风卷着浪声,一阵紧似一阵。满阁的酒香混着这风,往末席这头吹过来,熏得人眼眶发暖,也吹得人心口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