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晓色出城人去杳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之王勃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273字 发布时间:2026-10-13

南行的头几日,身子还软着。

 

牢里待久了,不见日头,吃得又差。走不上几里便要喘,腿肚子发颤,虚汗直冒。他不逞强,走一程,歇一程,由着那点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上。几日下来,腿脚渐渐有了劲,脸色透出活气。这副从鬼门关前退回来的骨头,才算重新听使唤。

 

只是这一路,再没了从前的顺畅。

 

如今是布衣。没有告身,没有官凭,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走在南来的客商、官差之间,再没人高看他一眼。

 

行囊空空。几件换洗衣物,半卷残稿,一方刻着“通”字的旧砚,最底层压着父亲那封始终没拆的信。怀里贴身,是阿莲绣的并蒂莲荷包。一个彻彻底底的白身,便是这般模样。

 

过关卡,守卡兵丁挎着刀验人。轮到这青衫人,见他拿不出官凭,又生得清瘦,脸便沉下来,喝问哪里人、做什么、有路引没有,还把那简单行囊翻了个底朝天。他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双手递上路引。那兵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抬眼打量,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末了啐一口,把路引丢还,挥手放行,嘴里嘀咕,一个穷酸,也敢学人南行。

 

投宿客栈,掌柜见是布衣,只给最次的铺,饭钱一文不肯少。从前做官,过关登驿何等体面,凭一张告身处处有人照应,他何曾受过这等呵问。那点旧脾气按了又按。夜里躺在通铺上,一遍遍对自己说,你如今不是参军,不是才子,就是个赶路的布衣。这世道的冷眼,得受着。人能屈,才能伸。

 

这一日天晚,错过了宿头,山影压下来,寻到山脚下一处小村借宿。

 

开门的是个老农,黝黑的脸。见来的是过路的读书人,没有推拒,把他让进院里,腾了个铺。农家晚饭简单,一锅稀粥,一碟咸菜。老农唤来孙子,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虎头虎脑,捧着块烤红薯正吃得香。男童见家里来了生人,认生,躲在爷爷身后,露出半张脸,一双乌黑的眼直打量来人。

 

老农不好意思,说家里没什么好的,怠慢郎君。他连说不妨,能有个遮风的地方、一口热饭,已是感激。那男童看了半晌,忽然跑过来,把手里那块红薯掰了大半,递过来,奶声奶气道:“郎君,你吃,甜。”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还冒热气的红薯,又看那男童清亮的眼,喉咙动了一下。双手接过来,摸了摸男童的头,道了谢。那一夜,就着稀粥吃下那半块红薯,甜味一直落到胃里。落难以来,受的多是冷眼。不意在这荒村,倒叫一个稚子暖了一回。

 

夜分外沉。窗外虫鸣一片,院外的山黑黢黢地立着。夜半,听见老农起身,替睡熟的男童掖了掖被角,又往他这头添了件旧衣。他装着睡熟,被窝里却暖烘烘的。

 

第二日谢过老农,留了几文钱,继续赶路。

 

到一处集镇,前头一阵喧哗。几个差役围着一个汉子厉声催逼。那汉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在地上连连哀求,说今年歉收,租子实在凑不齐,求宽限几日。差役不依,推搡着要拿人,还要拆屋抵租。汉子家的妇人抱着孩子在一旁哭。围观的人敢怒不敢言。

 

那点旧脾气腾地涌上来。少年时最见不得这个,手都抬了起来,脚步也迈了半步,末了又停住。牢里的教训摆在眼前。他一个戴罪布衣,无权无势,冲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惹祸上身,连南下寻父也要耽误。匹夫之勇,逞不得。

 

强按下火气,去寻那真正能成事的法子。打听着寻到集镇的里正。那是个须发花白、还算通情理的老人,正在自家门前编竹筐。他没摆架子,只走过去,平心静气替那汉子说情,说今年年成不好,地里歉收,这时把人逼死、下了狱,欠的租更没着落,不如宽限时日,叫人有条活路,往后慢慢还,反倒能把租收齐。

 

里正停下手里的活,沉吟着,脸色松动,却也面有难色,叹道:“郎君是个好心人,道理我也懂。只是上头官差催得紧,我一个小小里正做不得主。除非先把欠租垫上一部分,叫官差好回去交差,余下的再立字据慢慢还。”

 

他听了,没有半分犹豫。把怀里本就不多、还要留作南寻父亲的盘缠数出一些,掂了掂,又添了几文,悄悄塞给里正,托他替那汉子先垫上欠租,把官差打发了。

 

“只一条。”他叮嘱道,“莫说是我垫的,也莫叫那汉子知道。只当官府开恩,宽了他。我一个过路的,不愿留名,也不图他谢。”

 

里正愕然,睁眼看着,没料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肯拿出活命钱救一个陌生人。连声问姓名,他只摆摆手退后一步,不肯说。里正依了,拿了钱,过去与差役说了,又替汉子作保。差役收了一部分租,又见里正作保,便松了口,骂骂咧咧去了。那汉子一家千恩万谢,始终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他立在人群外,看那一家人转悲为喜,没有上前,悄悄转身走了。杀过人,欠着债,如今能替人解一回困、留一条活路,这债便算还了一分。

 

出镇不远,见一个老汉推着一车柴,陷在道边泥坑里,车轮打滑,怎么也推不上来。他上前,在车后帮着推,两人合力,喊着号子,一使劲,车子轰的一声推上干地。又蹲下,替老汉把车轮上的泥抠了抠。老汉连声道谢,要掏钱,他笑着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便走。

 

一路走着,脸上有了些笑意。从前才名满京华,写过多少锦绣文章。可今日替人垫的几文钱、推的一把车,比那些文章更叫人踏实。

 

正走着,后颈那道皮肉忽然一紧。

 

像有一道目光,从身后落在背上,沉甸甸的。

 

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不动声色,借着整包袱,眼角往后扫了一眼。身后是往来行人,挑担的,赶路的,看着并无异样。可那道被人盯着的感觉没有散,像一根细刺,扎上了脊背。

 

天没亮,鸡叫头遍,他便醒了。躺在铺上,听这荒村里一声声鸡鸣犬吠。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比从前的锦绣荣华来得真切。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身拍净衣上尘,按了按怀里那个荷包,又按了按行囊底层那封未拆的信。父亲白发远在岭南,这一趟南下寻父的路,非走不可。

 

把行囊往肩上一甩,最后望一眼北边虢州城墙的影子,转身扎进南来的晨雾。雾浓,三五步外便看不见人。这一路无人相送,也无人相迎,只一地秋光,与一个孤单行客。身后那双眼睛,从出狱那日起,就没有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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