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囊底家书未忍开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980字 发布时间:2026-10-12

一路往南追。

 

出了虢州,沿着官道,白日赶路,夜里投宿,不敢多歇。脚下草鞋磨破一双,到镇上再买一双,到后来连新的也磨软。他算着父亲的行程,逢驿便问,逢埠便打听,有时为着赶一段水路,在江边守到天黑,等一艘肯搭的船。

 

南下的路越走越暖,风物也一点点变了。北地的干爽换成了南方的湿润,山更青,水更密,口音也渐渐听不真切。他经过一处处叫水网缠着的村镇,肩上的行囊叫汗水濡湿了又干。

 

可总差着几日。

 

头一处驿站,驿丞翻了册子,说王令公一行五日前过的,老官人一路咳着,还是催着赶路。追。再一处,说三日前。再一处,说两日前,老人家还在此处问了岭南的路径。

 

他像在追一个总也追不上的影子,山一程,水一程。那点距离看着近,却怎么也缩短不了,有时他甚至觉着,自己再快一步,便能望见父亲的船影、父亲的背影。可转过一道弯,前头又只剩空落落的江。

 

贬官有程限,沿途官府催着赶路,误了日子要受处分,父亲一行走得并不慢。而一个布衣,搭车要等,雇船要凑,过关卡还要受人盘查呵问,反倒处处受制。他这才切身体会,没了那张告身,这天下的路,走起来是何等的难。

 

这一日,他走得累了,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碗粗茶,望着南边层叠的青山,神思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他自小畏父亲。

 

父亲王福畤是个谨慎人,话不多,喜怒不形于色,教子极严。祖父旷达,父亲严整。文章写得再好,父亲也只看一眼,指出某处不稳、某字不妥,极少夸一句。那时,他还憋着一口气,总想写出一篇叫父亲也忍不住称好的文章。

 

被逐出沛王府、归家那一回,浮了上来。

 

那时他闯了祸,叫皇帝逐出王府,名声坏了,前程断了,抱着行囊灰溜溜回到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旁人的冷眼、指点,心口又愧又怕,当父亲定要大发雷霆,狠狠骂一顿,甚至要将他逐出门去。

 

他低着头,立在父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等着受训。

 

父亲没有骂。父亲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他沉默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末了,父亲只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下子老了几分。父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了厨房。

 

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夜,父亲亲手下了一碗面。他隔着窗,看见父亲在灶前忙碌,弯腰添柴,挽着袖子,把面捞起,又卧了两个荷包蛋。父亲是个读书人,平日极少进厨房,那背影在灶火的红光里,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父亲端到他面前。

 

“吃吧。”父亲只说了两个字,“往后的路还长,人这一辈子,哪有不跌跤的。”

 

他捧着那碗面,鼻子一酸,低下头,一口一口吃。那面烫,也顾不上,眼泪险些掉进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汤上漂着几点葱花,青绿青绿的。

 

那碗面的滋味,热乎,带着蛋香、面香,他记了一辈子。往后无论走到哪里,山珍海味,都不及那一碗。

 

父亲嘴上不说,心口,是疼的,是肯在最落魄的时候,留一盏灯、一碗饭的。

 

夜读的旧事,也浮了上来。

 

他少年时在家苦读,常常读到深夜,一盏油灯照着案上的书,他伏在案上,读着读着,倦意上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夜半醒来,身上总盖着一件袍子,是父亲的。

 

父亲夜里起身,见屋里灯还亮着,便推门进来,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怕惊醒,动作放得极轻,还顺手把快尽的灯挑暗些。

 

他有时其实没睡熟,迷迷糊糊间,能觉出那袍子落上肩头的暖意,能听见父亲极轻的脚步退出去,带上门。他装着不知,心口却暖着。那袍子上,带着父亲身上的墨香,也带着一点夜的凉意。

 

他那时不懂,少年心性,只当父亲严厉,处处管束,心口甚至有几分怕、几分怨。如今历经生死,在这世上跌得头破血流,才品出,那严厉底下,藏着多深的、一辈子不肯说出口的父爱。父亲从不会搂着说一句疼,可那碗面、那件袍,那一次次嘴上骂着、背地里替他担着的,都是。

 

而如今,这位严父却因这不肖子,六十高龄,背着行囊,万里南贬,去往那十去九不回的瘴疠之地。他每往南走一步,脚下的路便像重一分,心口的愧疚,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得追上去,得见父亲一面,得跪下来,亲口对老人家说一句,爹,对不住,儿子来晚了。

 

这一日,他赶到江边一处大驿,远远便闻见官船待发的鼓气声。寻驿丞打听。那驿丞是个热心人,翻了册子,又往江边一指。

 

“王令公啊。”驿丞道,“老官人正在埠上等官船,今日便要开。郎君赶巧了,老官人念叨了好几日,说或有个年轻郎君,一路追着打听他。”

 

他的心猛地一跳。谢过驿丞,拔脚便往江边跑。

 

埠上泊着一艘南下的官船,缆绳将解。一个清瘦老人,青衣旧袍,立在船头,身边一个老仆正往舱里搬行囊。老人比分别时又老了一截,鬓边全白了,腰背却还挺着。

 

他脚下一软,抢上埠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爹。”

 

王福畤回过身。他看着跪在沙岸上的儿子,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怨,只动作比从前更沉。船工在甲板上催了一声。老人没急着上船,从船边俯下身,望着儿子。

 

“你追上来,是要我送你么。”王福畤开口,声音哑,“我没什么可送你的。”

 

他跪在沙里,额头抵地,一个字也辩不出。

 

“你当年一考及第,何等光耀门楣。”王福畤慢慢道,“为父半世清谨,临老却要背着你这桩杀人的罪,去那瘴疠之地。这些,我不怪你。”

 

王福畤顿了顿。

 

“可你连累的不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老人的声音沉下去,“是王家,是你母亲,是你兄弟一门的前程。你母亲为你担惊,兄弟在人前抬不起头。这桩罪,你一个人背不动,是一家子替你背。”

 

他的肩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砂,半句也吐不出。

 

王福畤看着跪在沙上的儿子,末了长长叹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老人没再责,转身上船,背影挺着,却比从前佝偻。缆绳解开,竹篙一点,官船离了岸。

 

他跪在江岸的沙上,直着身子,望那船一点一点往下水去。江风掀衣,他不动,像钉在沙里。

 

船影将转弯时,老仆从舱里出来,朝埠头扔下一个小布包,落在沙岸上。他拾起,是一封信。封皮上是父亲一手沉稳正楷,端端正正四个字。

 

勃儿亲启。

 

他认得这字。一路追来,父亲到底还是留了信。手指碰到封口,几次要拆,又缩了回来。他把信贴身压好,没拆。要留着,等把父亲接回、把罪赎尽那日,再拆也不迟。

 

跪在江边,从行囊里摸出那卷随身的《孝经》,就着江风翻开。从前在龙门家里读,只当是寻常章句,如今字字像针扎在心上。何为大孝尊亲,何为一念祸及双亲,他此刻才算懂。

 

他要南下。万里海路、九死一生,也要亲赴交趾,当面把这罪、这愧,一笔笔向父亲赎回来。

 

打听准了,父亲的船往洪州去了,便在这江边也寻了艘南下的船,多给船钱,求艄公快些赶。

 

船解缆离岸,一路向南。他立在船头,怀里揣着那封未拆的信。

 

船上的客商闲谈起来,说起洪州。

 

“洪州阎公,修了一座滕王阁,临江三檐,气派得很。”一个客商道,“听说重九那日,阁要落成,阎公大宴江南名流,还要作序传名,热闹着呢。咱们这一去,兴许赶得上看个热闹。”

 

他听着,没有放在心上。心口只惦记着南下的父亲,惦记着那封未拆的信。什么滕王阁,什么重九宴,与一个戴罪布衣,有什么相干。

 

船行到一处江弯,他扶着船舷,无意间抬眼。南边水天相接处,远远的,像有一点飞檐的影子,挑出江岸,在夕照里闪了一下,又被暮色遮住。

 

望着那点影子,心口无来由,轻轻动了动,像有什么在那头,无声地唤。

 

他自己也觉出好笑。一个戴罪之人,急着追父亲,怎会对一处楼台动了心思。他把目光收回来,按了按怀里那封未拆的信,不再去看。

 

船帆鼓满,载着他往南去了。江风一阵紧似一阵,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水鸟贴着江面,一前一后地飞。那点飞檐的影子,落在身后,也悄悄落进了他心口。他尚不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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