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到虢州那日,天阴着。
死牢里,他正靠着墙听外头的动静。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从脚步声、锁链声里分辨要发生什么。这一回,脚步格外杂,格外急,不止一拨人。
牢门一道一道打开,锁响,一直响到这间。门开了,几个官差,还有一名捧着诏书的黄门,立在门外。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不清楚这一道诏书是送活,还是送死。他把背挺直了。
那黄门展开诏书,当庭宣读。声音在阴暗的甬道里,一字一字撞过来。
他先听见,免其一死。
呼吸停了一瞬。他没死。他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怕听错。
还没等回过神,那声音接着往下,着即除名,追夺一切告身、勋阶、功名,终身不得叙用。
脸上那点刚浮起的活气,又凝住了。功名没了,仕途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囚服,又看了看那双捧惯了笔、如今粗糙的手。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参军,不再是朝廷的人,什么都不是。
那黄门顿了顿,念出最后一段。这一段,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父王福畤,教子无方,贬交趾令,即日赴任。”
父亲。
他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交趾,万里之外,瘴疠之地,父亲六十岁了。自己免死,却把老父推去了天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
诏书念完,黄门收了,示意狱卒。
“开枷。”
狱卒上前,卸去手脚上的锁链。铁环一道道退下,当啷落地。戴了许久的沉重一去,他反倒不适应,手腕上空落落的,身子轻得发飘。
“走吧。”狱卒道,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些,“你如今是布衣,不是囚了。”
他抬脚,一步一步,往牢外走。甬道长,光从尽头处透进来,越来越亮。走到牢门口,外头的天光猛地泼了一脸。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那光太亮,刺得睁不开眼,眼泪都逼了出来。在黑牢里待得太久,他竟不识日头了。立在牢门口,眯着眼,好半晌,才慢慢看清外头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停下脚,远远地指点,低声说着什么,一看见他望过去,便把话咽了。
“就是他,那个杀奴的参军,听说还是个才子。”
“才子有什么用,心这么狠,连人都敢杀。”
“不是说判了死罪么,怎又放出来了,朝中有人吧。”
“听说官是没了,除名了,他爹也叫他连累,贬到岭南去了……啧啧,这叫什么事。”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妇人赶紧把身边的孩子往怀里拉了拉,像是什么吓人的东西。方才还在一处当差、见面拱手的同僚,见了,有的绕道便走,有的别开脸,低头装作看摊上的货,没一个肯上前。
连廨舍门口那只常冲他摇尾的狗,此刻也夹着尾巴,退到了门后。
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他立在阶前,把这一张张脸、一道道目光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把背挺直了,由着他们看、他们说,抬脚,一步一步往街下走。
他对自己说,你如今是布衣,可你不是鬼,你还活着,这街上的路,你走得。
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从脚边过去。他这才发觉,外头的空气是这样的不一样,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带着泥土和水汽。在牢里,他几乎忘了这气味。
“子安。”
一个声音唤。他停脚回头。
凌季友立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这位虢州司法,脸上带着倦色,像也许多日没好睡。他走过来,把那包袱递了过去。
“换上吧。”凌季友道,“里头一身布衣,一双鞋,还有些盘缠。你这一身囚服,穿不出这条街。”
他接过包袱,没立刻打开。看着凌季友,张了张嘴。
“凌公。”他道,“是你。”
在牢里,他隐约听狱卒提过,说有人替他把案子捅上了朝堂。那时他不敢信,此刻见了凌季友,那点猜测落了地。
“是我。”凌季友没有否认,也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摆了摆手,“我一个小小州司法,人微言轻,没那么大本事。我写的状,起初也递不上去。”
“我不过把这案子几处不合律、不合规矩的地方,天未明拿人、文书不登即封、两日定死,一条一条写成状,又求了过境的魏御史,替我分递御史台、门下省。真正在朝堂上、当着陛下满朝替你拼命的,是侍中郝处俊郝相公。”
凌季友说到此处,声音也低了些。
“郝相公六十多岁的人了,跪在殿上,拿汉武帝晚年信江充、逼反卫太子、酿成长安喋血、晚年修思子宫的旧事,一段一段讲给陛下听,说太子乃国本,不可叫奸人借案构陷。他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这把老骨头,都押上了。”
“后来谏官、老将军、史官,一个个出列附议,这才把那股要往死里办你的势头压了下去。”
他静静听着,指节在那青布包袱上慢慢收紧,又松开。他与那郝相公并无深交,不过是朝堂上远远见过几面,老人家却肯为他一个落魄罪人如此挺身。他喉头动了动,把这份情默默记下。
“还有一桩,你要晓得。”凌季友看着他,“朝堂上,太子殿下……当众说了一句,说他不知情,说你在外多年,与东宫无干。你莫要怪他撇清。他若不这么说,非但救不了你,连他自己也要陷进去。他那一句话,是郝相公使了眼色,叫他忍的。”
“忍着,把自己撇干净,才换了你这条命。这里头的苦心,你要懂。”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花下那个少年亲王,千里之外那殿上的忍辱,浮了上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我懂。”他道,“殿下他……做对了。”
“我自己。”凌季友苦笑了一下,“越级递状,搅了这案子,怕是也待罪,听候处分。这官帽,戴不长久了。不过,”凌季友顿了顿,神色反倒坦然,“我不后悔。做刑名的,总得有一回,凭着良心做事。”
他抱着那包袱,望着凌季友,忽然深深一揖,到地。
“凌公大恩。”他道,“勃,没齿难忘。”
“使不得。”凌季友连忙扶,“你我同衙一场,不必如此。你往后的路长着呢,好生走。”
他寻了一处,换上那身布衣,把囚服叠了,留在原处。布衣粗粝,穿在身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又看了看自己。镜里那个清瘦的布衣人,陌生,又分明是他自己。
问明了父亲的行程,知道老人家已启程南下,往交趾去了。他把那点盘缠揣好,提起简单的行囊,转过身,望向城南的路。
功名没了,官身没了,可他还有一口气,还有一条没走完的路。他得追上去,追上父亲,亲口对老人家说一句,对不住。
他没有回头,朝着南门,大步走去。日头从云缝里透出一缕光,落在布衣的肩上。
他抱着那青布包袱,寻到一处背人的墙角,把那身囚服换下,叠了。布衣上身,粗粝,他低头拍了拍衣襟,又弯腰系紧了鞋带。把那点盘缠分成几份,分别揣好,一份留作船钱,一份留作沿途的饭食。
收拾停当,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待了两年、又坐了数月牢的虢州城。转过身,往南,迈开了步。
城南的官道一直往南,伸向还看不见的、遥远的天涯。风里有稻花的气息,自南而北,一阵阵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