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在听雨轩当差的第七天,摸清楚了柳如烟的作息。
卯时三刻起,喝半盏热茶,看半个时辰的书或卷宗;辰时去主殿议事,有时一个时辰,有时一上午;午时回院里用饭,两菜一汤,一个素菜一个荤菜一个汤,荤菜固定是清蒸灵鱼,她不怎么动筷子;未时到申时是她批文的时间,沈观在旁边磨墨;酉时她要么在院里练剑,要么闭关打坐,这时候沈观就自由了;戌时她吃一小碗灵米粥就回房,亥时熄灯。
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得守。
她不喜欢太烫的茶,也不喜欢凉的,要温的,入口不烫舌头刚刚好;她批文的时候不能出声,连墨条碾砚台的声音都得压到最低;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书案,但桌上砚台干了要主动添水,窗台上那两盆兰草要隔三天浇一次,浇水得浇根,别浇叶子。
这些都是青禾教的,沈观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没出过差错。
每天卯时他提前两刻起来,不在屋里跪了,改去后院竹丛下,后院靠石壁的地方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是以前铺甬道剩下的,他每天在那块石板上跪一个时辰,垫上那件旧灰袍外衫,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
内门的灵气比外门浓得多,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那股清气顺着鼻腔往丹田里钻,他跪在青石板上,气走得比场圃那块泥地上顺,绕完三圈之后“看见”的范围也在慢慢扩大,到第七天他不用推感知就能覆盖整个听雨轩:青禾在灶房熬粥,前院竹丛里有三只麻雀在跳,正厅的风铃什么时候会响他都能提前感觉到。
但有一样东西他看不透。
柳如烟。
每次他的感知扫到正厅方向,柳如烟所在的那一块就像被一层雾罩着,月白色的,淡淡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试过几次,最远只能扫到她门口的竹帘,再往里推就推不动了,像撞上一堵软墙。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这天未时,柳如烟在书案后头批文,沈观在旁边磨墨。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帖子和卷宗,都是外门和其他长老送来的,柳如烟批得很快,看完一卷搁到左手边,再拿起下一卷,偶尔提笔批几个字,字是瘦金体,清瘦有力。
沈观磨完一锭墨,搁在墨床边,安静站着等她用。
柳如烟批完一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下眉。
沈观没等她开口,端起茶盏出去换了一盏温的回来,轻轻搁在她手边。
柳如烟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批文,又批了两卷,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师姐,松涛院的碧禾姐姐和周师兄来了,说要给师姐送点新摘的桂花。”
柳如烟头也没抬:“让他们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两个人,走在前头是个穿绿裙的少女,看着比青禾大两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头跟着个穿青袍的青年,二十二三岁模样,长脸,眉毛有点挑,腰间挂着松涛院的木牌。
“柳师姐。”绿裙少女福了一福,“我们家苏师姐让我给您送点今年新摘的桂花,晒干了的,泡水喝最是润喉。”
她把手里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青禾接过去。
“替我谢苏师妹。”柳如烟淡淡道。
“应该的。”绿裙少女笑着,目光扫到站在书案旁边的沈观,“这位是新来的侍读?看着面生。”
“嗯。”柳如烟应了一声,没多介绍。
那青袍青年这周师兄这时候也看向沈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木牌上停了一瞬,嘴角似笑非笑:“这位师弟看着眼生得很,以前没在内门见过,是外门上来的?”
“是。”沈观行了一礼,“弟子沈观,原是外门场圃的。”
“场圃的?”周师兄眉毛挑得更高了,“周不平,松涛院苏师姐的侍读,我在外门待过三年,没听说过场圃出侍读的。”
这话听着是闲聊,语气里那点意思沈观听得出来,在地球上他听过一模一样的话:“你哪个学校毕业的?哦,三本啊。”
沈观脸上陪着笑,没接话,周不平还想再说什么,柳如烟搁下笔,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周不平脸上那点笑立刻收了,退后一步垂手站好:“师姐忙,弟子不打扰了,告退。”
“嗯。”柳如烟重新拿起笔,“桂花替我谢苏师妹。”
碧禾和周不平退出去了,门帘放下,屋里又恢复安静。
沈观继续磨墨,手没抖,墨条碾过砚台的声音还是轻的。
柳如烟批完手里那一卷,忽然开口:“他刚才挤兑你,你不生气?”
沈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回师姐,他说的是实话。”沈观答,“弟子确实是场圃出来的,外门上来的,他说没说错,有什么好生气的。”
柳如烟没再说话,继续批下一卷。
沈观站在旁边,心里却在想刚才周不平进来时他“看见”的东西。
碧禾进来的时候,她头顶有三根红线,两根连着松涛院方向,一根连着周不平,都是实的,说明她心里想着苏师姐,跟周不平关系也不错;周不平头顶线多,七根灰线两根红线,红的一根连着松涛院,另一根连着……周不平自己的脚?不对,是连着他腰上那块木牌,他很看重自己侍读这个身份。
至于柳如烟,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那层月白色的雾比早上更浓了一点。
磨到申时末,柳如烟搁下笔,揉了揉右手手腕。
“师姐,要歇歇吗?”沈观问。
“嗯。”柳如烟站起身,“把桌上这些卷宗整理一下,批过的搁左手边书架第二层,没批的放案头。”
“是。”
柳如烟往后院去了,应该是去练剑,沈观开始整理卷宗,他一卷一卷理,分门别类码整齐,理到最底下一卷的时候,发现是一份人事册子,封皮上写着“外门弟子岁考名册”。
他没翻开看,把它码进没批的那一摞里,理完卷宗,他把砚台洗干净,墨条收好,桌上洒的墨点用湿布擦了,窗台上两盆兰草浇了水,这才退出正厅。
青禾在廊下坐着择菜,看见他出来冲他招手:“过来搭把手。”
沈观走过去帮她拣菜,是一把灵菠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
“刚才周不平那番话你别往心里去。”青禾一边择菜一边说,“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家是内门小家族出身,跟着苏师姐三年了,总觉得自己比别的侍读高一等,以前上一任侍读在的时候他也挤兑过。”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换别的外门上来的弟子,被他那么说脸上早挂不住了。”
“场圃待久了,什么话没听过。”沈观拣了一片黄叶子丢掉,“钱多福当着面说过我‘跟你走太近晦气’,这比那难听多了。”
青禾“噗嗤”笑出了声:“就是那个胖子?我听说他这次也在候选名单上,选完回去哭了一场?”
“哭没哭我不知道,反正脸挺黑的,跟去挖煤了一样。”
两个人相视一笑,择完菜,青禾去灶房做饭,沈观回后院。日头快落了,霞光从竹丛缝隙里漏下来,在那块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碎金。
他在石板前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跪。
他想起下午柳如烟批完卷宗时手腕的那个动作,她揉手腕的地方在右腕外侧,揉的时候力道不轻,说明那个地方常酸,以前赵老根说过,长期握笔的人手腕上有个叫阳谷穴的位置会堵,堵久了连带肩膀都疼。
他没学过医,但周婆婆教过他认一种叫舒筋草的药草,揉碎了敷在穴位上能缓解酸痛,后山山坡上长着。
明天采一点,晒干了捣碎,搁在小布包里给她放在书案抽屉里,给不给用是她的事,做不做是他的事。
他想着这些,在石板上跪下,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
霞光慢慢收了,天暗下来,后院的风比前院凉,竹影在他背上晃来晃去,他闭着眼,“看见”院墙外有两个内门弟子巡逻走过,他们腰间的佩剑在鞘里微微震;更远一点,主峰方向有几道强大的气息盘在那里,有的沉如老树,有的亮如星辰,那应该是宗里的长老们。
这一次他没去碰柳如烟那片月白色的雾,他绕开了,继续转他的气。
跪到戌时初,青禾喊他吃饭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才睁开眼,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着竹枝缓了缓才迈步往前院走。
吃饭的时候青禾跟他说,明天苏师姐要在松涛院办个小茶会,各院的侍读都去,柳如烟让他也跟着去见见人。
“茶会上别乱说话。”青禾夹了一筷子灵菠菜搁他碗里,“别的院的侍读有的在内门待了好几年,人脉比你广,你多听少说,记住了?”
“记住了。”沈观扒了一口饭,“师姐去吗?”
“师姐不去,她最烦这种应酬!”青禾撇了撇嘴,“就你们这些侍读去,互相串串门认认人,做做表面功夫。”
沈观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他想起孙六说过的话:“外门跪师父,内门跪人脉。”
看来哪个世界都一样,人到了一定位置就得应酬,领导不去的饭局秘书得去,领导不想见的人秘书得挡着,这就是侍读的活。
吃完饭他帮青禾收拾了碗筷,回屋把《孤独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第二页,就着油灯的光接着看。
“孤者,人之所弃也;独者,己之所守也。”
他看了两遍,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但还是没全看懂,合上书吹灭灯,躺在床上。
明天的松涛院茶会,他得把眼睛擦亮一点,天知道这种场合谁知道会冒出来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