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朱红牌坊,一路上都是青石板,两侧的树比外头高得多,叶子金红,风一过就有叶片打着旋往下落。
带路的青袍师兄走得不急不徐,沈观背着包袱跟在后头,能听见自己草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师兄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下:“到了。”
沈观抬头,院门上挂着块木匾,题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清瘦,看着像是柳如烟自己写的。
“你进去,自有人安排你。”青袍师兄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没留。
沈观整了整灰袍衣襟,抬手叩了叩院门。
开门的是那个绿裙少女,看见是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院子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安静,竹丛沙沙响,廊下挂着几只小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正厅的门关着,柳如烟应该在里头。
绿裙少女领着他穿过回廊,拐到后院一间小屋门口:“这是你住的地方,以后在听雨轩当差就住这儿,隔壁是我,有事喊我就行。”
“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青禾,师姐身边的大丫鬟。”绿裙少女推开门,“你先把东西放下,我给你讲规矩。”
小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木盆架,比他在场圃住的那间强点,至少不漏风,床上铺着新换的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沈观把包袱搁在床上,在椅子上坐下。
青禾站在门口,没进屋,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条,师姐卯时三刻起,你卯时一刻就得在院门口候着,先把正厅的茶煮上,水要用竹根下的活水,茶叶在茶柜第二层左数第三个罐子里,别拿错。”
“记住了。”
“第二条,师姐批文的时候你在旁边磨墨,墨要顺时针磨,磨到能挂住笔锋为止,磨的时候尽量别发出出声,师姐不喜欢听磨墨的声音。”
“磨墨还有讲究?”
“讲究多了去了!”青禾瞪了他一眼,“等会儿我给你演示一遍,你自己练,练会了再上。”
“是。”
“第三条,师姐说话你听着,没问你别插嘴,师姐让你退你就退,别回头。”青禾顿了顿,“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师姐左脚不好,下雨天她不出门,你要提前把她房里的炭盆生好,炭要用上等的松纹炭,别用那种冒烟的,一闻就咳嗽。”
沈观点头,这一条他已经知道了。
“第五条,别随便进师姐的卧房,有事在门外说,她让你进你再进。”青禾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就这些,其他的规矩你慢慢学,做错了我会告诉你。”
“多谢青禾姑娘。”
“不用那么生分,叫青禾就行。”青禾摆了摆手,“你先把东西整理一下,换身衣裳,包袱里那身侍读服饰你穿上吧,灰袍以后在院里不用穿了,出门可以穿。”
她说完转身走了,沈观打开布包,里头是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料子比外门灰袍细得多,腰上有布带,还有一块木质腰牌,刻着“听雨轩侍读沈观”几个字。
他换上侍读服,,把袖子卷了一圈,腰上系好布带,木牌别在腰间,换好衣裳出了门,青禾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端着个墨条和一方砚台。
“来,我教你磨墨。”
青禾把砚台搁在廊下小桌上,往里添了点清水,拿着墨条示范了一遍:“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就这么转,别快,快了墨粗。”
沈观看她磨了两遍,接过墨条自己试,第一圈手有点抖,第二圈稳了,转到第十圈,砚台里的水慢慢变黑,墨汁稠起来。
“力道还行,就是有点快。”青禾在旁边看着,“慢一点,墨要细,写出来的字才不洇。”
沈观应了一声,放慢速度,一圈一圈磨着。
磨到能挂住笔锋,青禾点头:“差不多了,记住这个稠度,以后就照这个来。”
“记住了。”
“走,煮茶去!”
煮茶的小灶在正厅侧间,青禾教他怎么掌握火候,什么时候放茶叶,煮多久出汤,沈观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有不明白的就问,青禾嘴上不客气,倒是有问必答。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青禾给他端了一碗饭、两碟菜,一碟素炒青菜,一碟咸豆子,搁在他屋里小桌上:“吃完早点歇着,明早卯时一刻起,别迟了。”
“多谢青禾。”
“别谢了。”青禾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天能被师姐选上,挺厉害的,好好干,师姐人不坏,就是话少。”
她说完带上了门。
沈观坐下来吃饭,饭是灵米煮的,比外门的饭香,青菜炒得有点咸,咸豆子倒是不错,他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把碗送到廊下,回屋关上门,这才好好看了看自己这间新屋。
墙上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竹丛,月亮升起来,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他把包袱打开,把两套换洗衣物叠好放在床头,周婆婆塞的那本药草图谱搁在枕头边上,赵老根给的那块木牌收进贴身的衣袋里,最后把冯老秀才那本《孤独论》拿出来。
书很旧,封皮卷角,书页泛黄,他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看着像是用秃笔写的:
“跪人者人跪之,跪己者天跪之。”
沈观看了半天,没太看懂。
他又翻了一页,第二页是正文开头,标题是“第一章 孤与独”,字是印的,墨色发沉,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刚要往下看,院外传来竹梆子敲了两响的声音,亥时了,他想起明天卯时一刻要起,把书合上搁在枕头底下,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被褥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比场圃那床旧棉被软和得多,他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开始按赵老根教的法子吐纳。
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
第一圈走完,他习惯性地想“看见”,这才发现听雨轩地面铺的青砖触感跟场圃那块被他跪出两个浅印子的泥地完全不同,他能“看见”的范围变得很有限,只能感觉到隔壁青禾屋里还有光,她好像还在缝什么东西,更远一点正厅方向,柳如烟的气息很淡,像一缕烟,飘得很高。
第二圈走完,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房顶,自己没跪,是躺着的,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赵老根说跪墙练的是让骨头记住那股劲,躺着练气也能走,但膝盖上没那份压着的力道,气转起来就虚。
第三圈走完,他睁开眼看了看房顶,想起来自己该找个地方跪墙。
听雨轩的院子里没有矮石墙,前院是青砖地,后院是竹丛,再往后是一面石壁,陡得很,没法跪。
他坐起来想了想,起身下地,在床边青砖地上跪下,没垫东西。
膝盖一碰到冰凉的青砖,那股熟悉的酸胀又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比泥地上疼,他咬了咬牙没动。
“硬点好。”他在心里说,重新闭上眼睛,气走涌泉,过膝,绕腰。
这一次他“看见”了自己这间小屋的每一块砖,砖缝里有几只小虫子在爬,桌子腿底下压着一粒米,床底下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他把感知往外扩散,到廊下,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再到院门口,竹丛里一只夜鸟被他的气息惊了,扑棱一下飞了出去。
他没再往外扩散,收回感知,继续吐纳。
这一夜他跪到后半夜才起来睡觉,膝盖上青了两块,但气走得比在泥地上顺畅。
卯时一刻,天还没亮,他准时睁眼,起床洗漱,换好侍读服,去侧间煮茶。
青禾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茶煮好了,水是竹根活水,茶是第二罐的,温度掌握得刚好。
“哟,起得挺早啊!”青禾看了他一眼,“没迟就好,走,去正厅候着。”
沈观端着茶盘跟着青禾走到正厅门口,青禾轻轻敲了敲门框:“师姐,起了吗?”
里头传来柳如烟淡淡的声音:“进。”
青禾推开门,沈观跟着进去,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把茶盏轻轻搁在书案一角,退后两步站好。
柳如烟已经坐在书案后头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道袍,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她没看沈观,翻了一页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水是你煮的?”
“是。”沈观答。
“水温还行。”柳如烟放下茶盏,“以后每天就这个温度。”
“弟子记住了。”
柳如烟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沈观站在旁边没动,也没出声,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地砖。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柳如烟坐着的椅子,今天她左脚边没有矮脚凳,椅子是平的,她的左脚缩在椅子下面一点,右脚稳稳踩着脚踏。
他没说话,也没主动去搬凳子,青禾在旁边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假装没看见。
柳如烟又翻了一页书,看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忽然开口:“怎么不去搬凳子?”
沈观抬头:“回师姐,昨天是弟子看师姐左脚不便自作主张,今天师姐脚边有脚踏,脚踏高矮合适,不需要凳子。”
柳如烟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夸他,也没骂他,只说了两个字:“磨墨。”
“是。”
沈观走到书案侧面,拿起墨条,按昨天青禾教的手法,顺时针,慢而稳地磨起来。
柳如烟继续看书,他磨墨,屋里只有墨条碾过砚台的细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