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告别。
他小时候，外婆去世，他在葬礼上哭了整整一天，哭到嗓子都哑了。后来上大学，离开家去外地，他在火车站抱着他妈哭，他妈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他说我就是舍不得。
工作以后，同事离职，他也会难过好几天。虽然嘴上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以为，经过这么多次告别，他已经习惯了。
直到他站在茅屋的院子里，看着玄渊，准备说再见的时候。
他才知道，原来有些告别，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沈临在玄渊的茅屋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变成一个能在这个时代勉强生存的人。
他学会了打拳。虽然动作还是很僵硬，力道还是不够，但至少能强身健体，不至于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条狗。
他学会了识别草药。院子里的几十种草药，他能叫出名字，说出功效，甚至能简单地使用。虽然还比不上玄渊那种水平，但至少在野外受伤了，能自己找点草药处理一下。
他学会了生火。不再需要钻木取火半天还生不起来，现在他能用火石很快生起一堆火，虽然还达不到玄渊那种"一根手指劈开柴"的程度，但至少不会饿肚子了。
他还学会了这个时代的一些基本常识。比如秦代的律法、赋税、徭役、官职、货币、度量衡。这些知识，虽然不能让他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他在这个时代少犯一些错误，少惹一些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和玄渊相处。
玄渊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话不多，表情不多，看起来清冷寡言，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但相处久了，沈临发现，玄渊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会在沈临打拳打累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水。
他会在沈临识别草药认错了的时候，耐心地纠正，而不是嘲笑。
他会在沈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弹琴，琴声悠扬，能让沈临很快平静下来，安然入睡。
他甚至会在沈临抱怨山里的食物太单调的时候，默默地去厨房做一盘用野花和野菜做的凉拌菜，味道居然还不错。
沈临有时候会想，玄渊活了四五千年，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一份温柔？
也许，正是因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才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温暖吧。
离别的决定，是沈临自己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沈临喝了一口粟米粥，然后放下碗，看着玄渊说："玄渊，我想走了。"
玄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沈临说，"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我想出去走走，去找找那个被封印的女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边？"
"对，南边，"沈临说，"你上次说，时序波动的源头在南边。我想去南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说："南边是渭水流域，人多眼杂，而且你的身份还是'六国余孽'，去了那边，很危险。"
"我知道，"沈临说，"但我必须去。如果一直躲在山里，永远也找不到线索。"
玄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沈临愣了一下："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玄渊说，"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我以为你会劝我再等等，或者说我还没准备好什么的。"
"你确实还没准备好，"玄渊说，"但有些事，不是准备好了才能去做的。你想去，就去吧。"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玄渊。"
"谢什么，"玄渊说，"吃饭。"
第二天，玄渊开始给沈临准备离开的东西。
他从茅屋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衣物、干粮、草药，还有一个羊皮水囊。
"这些衣物，是我以前穿的，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穿，"玄渊说，"你换上，比你那身粗麻布短褐好一些，至少不那么显眼。"
沈临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是一件深灰色的麻衣，料子比他之前穿的粗麻布好很多，柔软而且厚实。样式也比较普通，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旅人装束。
"谢谢，"沈临说。
"这些干粮，够你吃五天的，"玄渊又指了指布包里的几块干饼和一些肉干，"省着点吃，应该能撑到渭水流域。"
"好。"
"这些草药，是一些常用的，止血的、消炎的、治感冒的，都有，"玄渊说，"用法我都教过你，别用错了。"
"记住了。"
"这个水囊，装满了水，路上喝。"
"好。"
玄渊一样一样地交代，沈临一样一样地应着。
交代完了，玄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临。
那是一块玉佩，不大，大约有拇指那么大，形状是一只朱雀，雕刻得很精细，羽毛都清晰可见。玉佩的颜色是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很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沈临接过玉佩，好奇地问。
"灵脉佩，"玄渊说，"戴上它，可以感知周围的灵脉波动。如果附近有时序异常或者封印痕迹，它会发热，颜色也会变深。"
"这么神奇？"沈临瞪大了眼睛，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宝？"
"算不上法宝，"玄渊说，"只是一件辅助工具而已。但对你来说，应该有用。"
"太有用了！"沈临兴奋地说，"有了这个，找线索就方便多了！"
他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放好。玉佩贴在胸口，凉凉的，很舒服。
"还有这个，"玄渊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沈临，"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巫祝符文的基本知识，你在路上可以看看。虽然你不一定能看懂，但至少有个印象，遇到了不至于完全不认识。"
沈临接过竹简，沉甸甸的，大约有十几片。他打开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和他之前在山脊石壁上看到的那些很像。
"谢谢，"沈临说，"我一定好好看。"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说："最后，我再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防身术，"玄渊说，"你那两下子，遇到普通人还行，遇到会武功的，或者差役，就不行了。我教你一套简单的防身术，关键时刻能保命。"
沈临眼睛一亮："好！"
玄渊教的防身术，很简单，只有三招。
第一招，踢裆。
"遇到敌人，第一反应，踢他的裆部，"玄渊面无表情地说，"不管对方多强壮，裆部都是弱点。踢中了，他至少会疼得弯下腰，你就有机会跑了。"
沈临："……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简单粗暴才有用，"玄渊说，"真正的生死搏斗，没有那么多花架子，能一招制敌就行。"
"好吧，"沈临点点头，"有道理。"
第二招，插眼。
"如果踢裆没踢中，或者对方有防备，就插他的眼睛，"玄渊说，"用手指，用力插。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插中了，对方至少会暂时失明，你就有机会跑了。"
沈临："……这也太狠了吧？"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玄渊说，"你记住，在这个时代，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跑，不是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用阴招，保命最重要。"
"记住了。"
第三招，咬。
"如果被对方抓住了，跑不了了，就咬，"玄渊说，"咬他的耳朵、鼻子、手指，哪里好咬咬哪里。咬的时候要用力，最好能咬出血来。对方一疼，就会松手，你就有机会跑了。"
沈临："……这三招，怎么都这么……不择手段？"
"因为你弱，"玄渊说，"你打不过别人，就只能用这种办法。等你什么时候变强了，再考虑光明正大地打。"
沈临看着他，忽然笑了。
"玄渊，我以前以为你是那种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没想到你教起防身术来，这么……接地气。"
玄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我活了四五千年，什么没见过。光明正大那一套，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没用。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沈临收起笑容，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来，"玄渊摆好姿势，"我陪你练几遍。"
练了大半天，沈临终于把这三招练熟了。
虽然还是很生疏，但至少形成了肌肉记忆，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本能地使出来。
练完之后，两人坐在院子里休息。
沈临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玄渊说："玄渊，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玄渊看着远处的群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寂寞，"沈临说，"我走了之后，你要是寂寞了，就弹琴。琴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说不定我能听到。"
玄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说："好。"
"还有，"沈临说，"我找到她之后，会回来看你的。"
玄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同时也有一丝不舍。
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玄渊。玄渊教他生存，教他知识，教他防身，给了他一个安全的住处，给了他温暖和陪伴。
虽然只相处了一个月，但他觉得，玄渊就像他的亲人一样。
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努力回来的。
因为这里，有一个在等他的人。
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山里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
沈临换上了玄渊给他的那件深灰色麻衣，背上布包，脖子上挂着灵脉佩，怀里揣着那卷竹简。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玄渊，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玄渊先开口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山下的镇子。"
"好，"沈临点点头，然后深深鞠了一躬，"玄渊，谢谢你。"
"不用谢，"玄渊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沈临说，"一个人在山里，注意身体。"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说："去吧。"
沈临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石板小径，朝着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玄渊一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直到沈临的身影消失在山林的拐角处，玄渊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院子里。
他坐在松树下，拿起古琴，轻轻拨动了琴弦。
琴声悠扬，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苍凉和孤寂，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他弹了很久，直到琴弦断了一根，才停下来。
他看着断了的琴弦，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平安。"他低声说。
沈临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下了山。
山脚下，有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远方。路边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远处能看到一些农田和村落。
沈临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山。
大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他知道，在那片云雾深处，有一座茅屋，茅屋里有一个人，在弹琴，在等他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然后转身，沿着土路，朝着南方走去。
南边是渭水流域，是时序波动的源头，是他寻找线索的方向。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危险。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有一个人，在等他。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临遇到了一支商队。
商队有五六个人，赶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一些货物，用麻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商队的人都穿着粗麻布衣服，腰间佩着刀，看起来是经常走南闯北的商人。
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对着商队的领头人躬身行礼："这位大哥，请问你们是往南边去吗？"
领头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很凶悍。他上下打量了沈临一番，然后说："是，往渭水去。你有什么事？"
"晚辈也是往渭水去的，"沈临说，"一个人走路不太安全，想跟你们同行，路上有个照应。晚辈可以帮你们赶车、搬货，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
领头人想了想，然后看了看沈临的身板，有点怀疑："你这小身板，能搬货？"
"能，"沈临说，"我虽然看起来瘦，但力气不小。而且我识字，会算账，路上如果需要记账什么的，我也能帮忙。"
"识字？会算账？"领头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沈临说，"晚辈以前在县里做过文书，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不得不离开。"
这是他和玄渊商量好的身份。一个落魄的前文书，识字会算账，这样的身份，在商队里很受欢迎，而且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行，"领头人点点头，"你就跟我们走吧。管饭，不用你干活，偶尔帮着记记账就行。"
"多谢大哥！"沈临高兴地说。
"我叫赵大，"领头人说，"你叫我赵大哥就行。"
"赵大哥。"
"上车吧，"赵大指了指后面的马车，"跟我们一起走，快一点。"
"好。"
沈临爬上马车，坐在货物旁边。马车颠簸着往前行驶，他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涌起一股感慨。
他终于踏上了真正的旅程。
从深山里出来，遇到商队，往渭水流域去。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充满了期待。
因为他知道，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被封印的女子近一步。
他摸了摸胸口的灵脉佩，玉佩凉凉的，没有发热。
说明附近没有时序异常或者封印痕迹。
没关系，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商队走了大约三天，终于到达了渭水流域。
渭水是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河面宽阔，两岸是肥沃的农田和密集的村落。这里是秦代的京畿之地，人口稠密，经济发达，比沈临之前经过的那些地方繁华多了。
沈临站在渭水边，看着奔流的河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就是在渭水流域的一座秦墓里，发现了那盏青铜朱雀灯。然后，那盏灯把他穿越到了秦朝。
现在，他又回到了渭水流域。
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
"沈兄弟，"赵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要去前面的镇子卸货，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这一带多待几天，"沈临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我要找的东西。"
"行，"赵大点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谢谢赵大哥这几天的照顾，"沈临躬身行礼，"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报答就不用了，"赵大笑着说，"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自己多保重。"
"赵大哥也多保重。"
赵大带着商队走了，沈临站在渭水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这片土地。
渭水流域，人烟稠密，村镇众多。他要在这里，寻找那个被封印女子的线索。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有灵脉佩，有玄渊教他的知识，有一卷巫祝符文的竹简，还有一颗永不放弃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最近的一个镇子走去。
他不知道，在这个镇子里，他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将会在这里发生怎样的转折。
他只知道，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