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这辈子对"时间"这个概念,最深刻的体会来自两件事。
第一件,是加班。每次加班到深夜,他都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第二件,是修复文物。每当他拿起一件两千年前的青铜器,看着上面的锈蚀和铭文,他都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快到两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这两件事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和玄渊聊了一个下午之后,对"时间"的理解来得深刻。
那天早上,沈临起得比平时早。
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被冻醒了。
山里的早上温度低,他盖的那条粗布被子虽然厚实,但还是挡不住清晨的寒意。他缩在被子里,哆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走出茅屋,院子里一片清冷。松树上挂着露珠,草药叶上也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味,闻起来很清新。
玄渊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拳。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和,像水在流,又像云在飘。阳光从松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玄渊打拳的样子,很好看。
不是那种"武功高强"的好看,是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好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和周围的环境合拍,和风声合拍,和阳光合拍,和时间的流逝合拍。
"看什么?"玄渊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没什么,"沈临有点尴尬,"就是觉得你打拳挺好看的。"
玄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看?"
"嗯,"沈临走过去,"就是……怎么说呢,感觉你的动作和周围的环境很合拍,像在和什么东西共振一样。"
玄渊停下动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时序的流动。"
沈临愣了一下:"时序的流动?那是什么?"
玄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坐。"
沈临走过去坐下,玄渊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知道什么是'流年'吗?"玄渊问。
"流年?"沈临想了想,"就是指流逝的岁月、年华吧?比如'流年不利',就是说这一年运气不好。"
"那是世俗的理解,"玄渊说,"在我看来,流年不是指岁月,而是指时间的流动。"
"时间的流动?"
"对,"玄渊说,"时间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像河水一样,从过去流向现在,再流向未来。而'流年',就是时间流动的轨迹。"
沈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时间就像一条河,一直在流,而我们就像河里的鱼,跟着河水一起往前走?"
"差不多,"玄渊说,"但不完全是。鱼可以在河里逆流而上,但人不能在时间里逆流而上。时间的河流,只能往前流,不能往后退。"
"那你呢?"沈临好奇地问,"你活了这么久,是不是能在时间的河流里自由游动?"
玄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不能。我也只能跟着时间往前走,不能后退。我只是……比别人游得慢一点而已。"
"游得慢一点?"
"对,"玄渊说,"普通人在时间的河流里,游得很快,几十年就游到了尽头。而我,游得很慢,游了很久,还没有到尽头。"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游得很慢。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潇洒,但实际上,该是多么孤独啊。
别人都游到了尽头,消失在了时间的河流里,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慢慢地游,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看着河岸上的风景一次次变换。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沈临轻声问。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孤独过。但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沈临能看出来,在那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玄渊,"沈临说,"以后,我陪你游。"
玄渊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他说。
上午,玄渊带沈离去了一趟后山。
后山有一处高台,是用石头砌成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高台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站上去,但位置很好,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片山林,还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天空。
"这是什么地方?"沈临站在高台上,环顾四周,好奇地问。
"观星台,"玄渊说,"我以前在这里观察星象,推算时序。"
"观察星象?推算时序?"沈临更好奇了,"怎么推算?"
玄渊指了指天空:"你看那些星星。"
沈临抬头看天。白天的天空很蓝,星星看不到,只有太阳挂在天上,光芒万丈。
"白天看不到星星啊,"他说。
"我知道,"玄渊说,"我是让你记住它们的位置。星星的位置,是随着时间变化的。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年份,星星的位置都不一样。通过观察星星的位置,就可以推算出时间的流动,也就是'流年'。"
沈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现代的天文观测?"
"天文观测?"玄渊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就是……用望远镜观察星星,"沈临解释道,"望远镜是一种工具,可以把远处的东西放大,让人看得更清楚。"
"望远镜?"玄渊若有所思,"能把远处的东西放大?有意思。"
"嗯,"沈临说,"在我们那个时代,天文学家就是用望远镜观察星星,推算宇宙的起源和演化。"
"宇宙的起源和演化?"玄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已经知道宇宙的起源了?"
"大概知道一些,"沈临说,"有一个理论,叫'大爆炸理论',说宇宙是从一个点爆炸形成的,然后一直在膨胀,到现在还在膨胀。"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意思。虽然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但核心是相通的——宇宙在变化,时间在流动。"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佩。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一个守时序流转的人,居然对现代的科学理论这么感兴趣,而且能一下子抓住核心。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智者吧。
"玄渊,"沈临忽然问,"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神奇的事?"
"神奇的事?"玄渊想了想,"有很多。"
"比如呢?"
"比如,"玄渊说,"我见过一个人,在一场大战中死了,但三天后又活了过来。他说他在阴间走了一趟,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真的假的?"沈临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是真是假,"玄渊说,"但他活过来之后,性格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有人说他是被鬼魂附体了,也有人说他是大彻大悟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出家当了和尚,活了一百多岁,"玄渊说,"死的时候,面带微笑,像是去了什么好地方。"
沈临听得入了迷:"还有呢?还有什么神奇的事?"
"还有,"玄渊说,"我见过一座山,一夜之间移了位置。整座山,从一个地方移到了另一个地方,相距几十里。"
"山移了位置?"沈临震惊了,"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玄渊说,"那天晚上,地动山摇,像是地震。第二天早上,山就不见了,出现在了几十里外的地方。当地人都说,是山神显灵了。"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玄渊想了想,"可能是时序紊乱导致的。时间的河流,有时候会出现漩涡,漩涡里的东西,会被卷到别的地方,或者别的时间。"
沈临的心跳加速了。
时序紊乱。
他穿越到秦朝,会不会也是因为时序紊乱?
"玄渊,"他问,"我穿越到这里,是不是也是因为时序紊乱?"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时序紊乱是原因之一,"玄渊说,"但不是全部。如果只是时序紊乱,你不会被那盏巫器选中。你被选中,是因为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和那盏巫器产生了共鸣。"
"什么特质?"
"执念,"玄渊说,"我之前说过。"
"但我还是不知道我有什么执念,"沈临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师,每天上班下班,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能有什么执念?"
玄渊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自己不知道,不代表没有。执念这种东西,有时候藏得很深,深到连你自己都察觉不到。只有在特定的时刻,遇到特定的人或事,它才会显现出来。"
沈临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那个女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来了。"
难道,他的执念,和那个女子有关?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啊。
"玄渊,"他问,"那个被封印的女子,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说:"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玄渊说,"有些事,提前知道了,反而会坏事。你只需要知道,她在等你,你必须找到她。"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但他知道,再问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好奇,然后说:"好吧,我不问了。但你要答应我,等时机到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全部真相。"
玄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赏,然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从观星台回来,已经是中午了。
玄渊去厨房做饭,沈临在院子里劈柴。
他一边劈柴一边想,玄渊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流年,关于时序,关于执念,关于那个被封印的女子。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穿越到秦朝,绝对不是偶然。
那盏青铜朱雀灯,那句"千祀寻姒"的铭文,那个梦里的女子,玄渊的等待,这一切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而他,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想什么呢?"玄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柴都劈歪了。"
沈临低头一看,果然,他刚才走神了,一斧头劈下去,劈歪了,柴没劈开,斧头嵌在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尴尬地笑了笑,用力把斧头拔出来:"没、没想什么,就是在想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
"想明白了?"
"没有,"沈临老实说,"越想越糊涂。"
玄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粟米粥,放在石桌上:"糊涂就对了。时序这种东西,不是想就能想明白的。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感悟。"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玄渊说,"我活了这么久,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时序的奥秘,深不可测,没有人能完全想明白。"
沈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守时序流转?既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守?"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总得有人守。"
"总得有人守?"
"对,"玄渊说,"时序的河流,需要有人守护。如果没有人守护,河流就会泛滥,就会出现漩涡,就会把不该卷进来的东西卷进来。比如你。"
沈临愣了一下:"我?"
"你就是被时序的漩涡卷进来的,"玄渊说,"如果时序的河流没有出现漩涡,你不会穿越到这里。"
"那时序的河流为什么会出现漩涡?"
"因为有人扰乱了时序,"玄渊说,"至于是谁,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说。"
沈临:"……"
又是"现在还不能说"。
他发现,玄渊最近越来越喜欢说这句话了。什么事都要等"时机到了"才能说,急死人了。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憋着好奇心,继续喝粥。
下午,玄渊在院子里看书,沈临在旁边捣鼓一个东西。
他用竹子做了一个简易的笔筒,虽然做工粗糙,但至少能用。他把那根竹制剔针放在笔筒里,然后又做了几个小竹片,用来记录一些东西。
"你在做什么?"玄渊放下竹简,好奇地问。
"做个笔筒,"沈临举起来给他看,"还有这些竹片,可以用来写字。"
"写字?"玄渊更好奇了,"写什么字?"
"写一些我记得的东西,"沈临说,"比如现代的一些知识,一些技术,一些我不想忘记的事。"
"为什么要写下来?"
"因为我怕忘记,"沈临说,"我在这里待久了,可能会慢慢忘记现代的事。我不想忘记,所以写下来。"
玄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说:"你很珍惜你的过去。"
"嗯,"沈临说,"虽然我的过去很平淡,没有什么精彩的事,但那是我的过去,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我不想忘记。"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有过去。"
"我知道,"沈临说,"但你从来不提。"
"因为太久了,"玄渊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同情。
一个人,活了那么久,久到连自己的过去都快忘了。那该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啊。
"玄渊,"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你的过去。我听着。"
玄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然后是一丝……动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
"没关系,"沈临说,"随便说说。"
玄渊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部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国家,只有部落。人们以打猎和采集为生,生活很简单,但也很艰苦。"
"那时候?"沈临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玄渊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是……你们说的三皇五帝时期,或者更早。"
沈临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皇五帝时期?或者更早?
那可是四五千年前啊!
玄渊居然活了四五千年?
"你……你真的活了那么久?"沈临震惊地问。
"是,"玄渊说,"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活这么久。"
"那你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因为一个意外,"玄渊说,"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教了我一些东西,关于时序,关于生命,关于天地。我学了之后,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玄渊说,"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教了我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临听得入了迷。
一个活了四五千年的人,一个守时序流转的人,他的过去,居然这么神秘,这么传奇。
"那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沈临又问。
"就这么过的,"玄渊说,"看着部落变成国家,国家变成王朝,王朝兴起又覆灭。看着人们出生、长大、衰老、死去。看着山川变化,河流改道,沧海桑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临能听出来,在那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那你……就没有想过结束这一切吗?"沈临轻声问。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事没做完,"玄渊说,"我必须守着时序,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个人?"沈临的心跳加速了,"是谁?"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说:"你。"
沈临愣住了。
"我?"他指着自己,"你等的那个人,是我?"
"是,"玄渊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为什么要等你。但我知道,我必须等。因为只有你,才能了结这一切。"
"了结什么?"
"时序的紊乱,"玄渊说,"那个被封印的女子,还有……我自己的宿命。"
沈临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重要。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师,一个穿越到秦朝的普通人。他怎么可能了结什么时序紊乱,什么被封印的女子,什么玄渊的宿命?
"我……我能行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玄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坚定,然后说:"你能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玄渊说,"那盏巫器选择了你,时序的漩涡选择了你,我也选择了你。你一定能行。"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疑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温暖。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活了四五千年的人,告诉他,他是被选中的人,他一定能行。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也很好。
"好,"沈临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信你。我一定能行。"
玄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一刻,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洒在草药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沈临看着玄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
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管那个被封印的女子是谁,不管他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去面对。
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
因为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