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决定,是大学毕业那年放弃了保研机会,跑去学文物修复。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学文物修复?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但沈临坚持了下来,而且一干就是八年。
他以为,那已经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决定了。
直到他站在一片原始森林的洞口,决定循着一段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琴声,去深山里找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
沈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倾听。
没有琴声。
山林里只有鸟叫、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昨晚那段悠扬的琴声,像是一场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走出洞穴。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洞口,环顾四周,然后朝着昨晚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是山林的深处,地势更高,树木更密,而且从这里看过去,那边的山顶上似乎常年笼罩着一层云雾。
"云雾里……"沈临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第五章在山脊上看到的那些神秘符文,想起了那盏青铜朱雀灯,想起了那句"千祀寻姒"的铭文,还有那个梦里的女子。
这一切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而那个在深山里弹琴的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沈临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看。
哪怕有危险,也要去看看。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他这辈子都会被好奇心折磨。而且,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需要找到一些线索,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以及怎么回去。
他回到洞穴,把昨天收集的野果和板栗装进口袋,又把那根粗木棍拿在手里当作武器。最后,他看了一眼那个临摹了符文的石片,犹豫了一下,也把它放进了口袋。
"走了,"他对自己说,"去看看那个弹琴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迈出洞穴,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刚走了没多远,沈临就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路没了。
不是说没有路,而是他找不到路了。山林深处的植被比外面茂密得多,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树根、低矮的灌木和缠绕的藤蔓。他昨天走过的那些地方,至少还有一些被野兽踩出来的小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自己开路。
用木棍拨开灌木,用脚踩断藤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速度很慢,而且很费劲。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才走了不到一里路。
"这要是在现代,"他一边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一边吐槽,"我直接开个导航,十分钟就到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但这里是秦朝,没有导航,没有手机,甚至没有一张地图。他只能凭感觉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吱吱"的叫声。
他抬头一看,是那只昨天晚上在他洞口偷果子吃的小猴子。
小猴子蹲在树枝上,看着他,一边叫一边手舞足蹈,像是在嘲笑他。
"你笑什么笑?"沈临瞪了它一眼,"有本事你下来给我带路啊。"
小猴子似乎听懂了,"吱"的叫了一声,然后从树枝上跳下来,在前面的树干上窜来窜去,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示意他跟上。
沈临愣了一下。
"……你真要给我带路?"
小猴子又"吱"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窜。
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反正他也找不到路,不如跟着这只猴子试试。万一它真的知道路呢?
小猴子在前面窜得很快,沈临在后面跟得很费劲。但不得不说,小猴子选的路确实比他自己瞎走强多了——它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线,避开最茂密的灌木和最危险的悬崖。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大口喘气。
小猴子也停了下来,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一脸"你怎么这么弱"的表情。
"你别这么看我,"沈临喘着气说,"我一个坐了八年办公室的人,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小猴子"吱"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同意。
沈临休息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野果,扔给小猴子。
小猴子接住野果,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行了,"沈临站起来,"继续走吧。"
小猴子吃完野果,又在前面带路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抬高,树木也渐渐稀疏了。
沈临跟着小猴子,爬上了一道陡坡。坡很陡,而且土质松软,他爬一步滑半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
爬到坡顶,他眼前豁然开朗。
坡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长着一些低矮的花草,中间有一条用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着通向平地的另一端。
而在平地的另一端,有一座茅屋。
茅屋很简陋,用茅草和竹子搭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茅屋前面有一片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些草药,还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
茅屋的旁边,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松树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而在松树下,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素色的麻衣,长发束起,背对着沈临,坐在一张古琴前。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悠扬的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
就是这个琴声。
沈临昨晚听到的,就是这个琴声。
他站在坡顶,看着那个弹琴的人,一时间忘了呼吸。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过身。
沈临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眉目清淡,神色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蕴藏着星辰,又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
他看着沈临,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仿佛早就知道沈临会来。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和,像风吹过水面。
但沈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来了。"
这三个字,和他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沈临站在坡顶,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震惊。
这个弹琴的人,说的那句话,和他梦里那个女子说的话,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是个男人。
难道……他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不对,梦里的是个女子的背影,而且声音也是女声。但这个人是男声,虽然音色很像,但确实是男声。
沈临的脑子有点乱。
"你……你是谁?"他问,声音有点发颤。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石桌旁边的石凳:"过来坐。"
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沿着石板小径,走到了院子里。
走近了,他才看清楚,这个人的麻衣虽然朴素,但料子很好,不像普通的麻布。而且,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完全不像一个在山里隐居的人。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临说,"你是谁?"
"我叫玄渊。"那个人说,"在这里隐居很久了。"
玄渊。
沈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玄渊。深邃如渊。
这个名字,和这个人的气质很配。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的?"沈临问。
"我不知道你会来,"玄渊说,"我只是知道,迟早会有人来。"
"什么意思?"
玄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石桌上拿起一个陶壶,给沈临倒了一杯水。
"先喝水,"他说,"你走了很远的路,应该渴了。"
沈临看着那杯水,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凉,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喝下去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水?"他问。
"山泉水,加了几味草药,"玄渊说,"可以解乏。"
沈临点点头,然后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说迟早会有人来,是什么意思?"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是从哪里来的?"
沈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是从两千多年后穿越来的?这个人会信吗?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似乎已经知道了。
"我……"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说实话,"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玄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他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你身上有时序紊乱的气息。你不属于这里。"
沈临的心跳加速了。
"你……你知道?"
"我守时序流转,"玄渊说,"自然能看出来。"
"守时序流转?"沈临皱起眉,"那是什么意思?"
玄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沈临想了想,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他在修复室里清理那盏青铜朱雀灯,到灯盘里的灯烬忽然燃起幽蓝火焰,再到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穿越到了秦朝,最后被人诬陷、逃亡、进入这片山林。
他说得很详细,包括那盏灯内壁上的铭文"千祀寻姒",还有他做的那个梦。
玄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沈临说完,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盏灯,不是普通的青铜器。"
"我知道,"沈临说,"普通的青铜器不可能把人穿越到两千年前。"
"它是上古巫器,"玄渊说,"是上古时期的巫祝用来沟通天地、跨越时序的器物。这种器物,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上古巫器?"沈临的眼睛亮了,"那它为什么会把我带到这里?"
"因为你触碰了它,"玄渊说,"而且,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和它产生了共鸣。"
"什么特质?"
玄渊看着他,目光深邃:"执念。"
"执念?"沈临愣住了,"我有什么执念?"
"你自己不知道吗?"玄渊问。
沈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执念。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师,每天上班、下班、修复文物,生活平淡而规律。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也许你现在还不知道,"玄渊说,"但迟早会知道的。"
沈临皱起眉,还想再问,但玄渊已经转移了话题。
"你说你被人诬陷为六国余孽,"玄渊说,"现在外面应该还在搜捕你。"
"是,"沈临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只能躲在山里。"
"你打算一直躲在山里?"
"我不知道,"沈临说,"等风声过去再说吧。"
玄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沈临愣了一下:"在这里?住你这里?"
"茅屋后面还有一间空房,"玄渊说,"你可以住那里。"
"这……不太好吧,"沈临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才刚认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玄渊,"玄渊说,"一个在山里隐居的人。仅此而已。"
沈临看着他,心里在飞速思考。
这个人,自称守时序流转,能看出他是异世来客,知道那盏灯是上古巫器。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但他看起来没有恶意。而且,他主动提出让沈临住在这里,说明他至少不排斥沈临。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安全的住处,有一个知道他来历的人,其实是一件好事。
而且,沈临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关于那盏灯,关于上古巫器,关于时序,关于怎么回去。
"好,"沈临点点头,"那我就打扰了。"
玄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沈临就在玄渊的茅屋里住了下来。
茅屋后面的那间空房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草和一条粗布被子,虽然简陋,但比沈临之前住的那个山洞强多了。
玄渊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起来,弹琴、打坐,然后去院子里打理草药。下午的时候,他会看书——他有很多竹简,堆在茅屋的角落里,看起来都是一些很古老的典籍。晚上的时候,他会继续弹琴,或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沈临的生活也逐渐规律起来。每天早上起来,帮玄渊打理草药、挑水、劈柴。下午的时候,他会在旁边看玄渊看书,或者自己在院子里发呆。晚上的时候,他会和玄渊聊一会儿天,问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问题。
玄渊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很精准。他知道很多事情,从秦代的律法、赋税、官职,到上古时期的传说、巫祝、仪式,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沈临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人不是隐居在山里,而是隐居在一座图书馆里。
但玄渊也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沈临问过他几次,他都只是笑笑,不回答。
比如,他的院子里种着很多草药,但他从来不用这些草药给人治病。沈临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些草药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维持时序平衡"的。沈临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比如,他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整天,然后晚上才回来。沈临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去"巡视时序"。沈临还是听不懂。
但沈临没有深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也是吗?他穿越者的身份,不也是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吗?
住了大约五天,沈临和玄渊渐渐熟络起来。
他发现,玄渊虽然看起来清冷寡言,但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比如,他会在沈临劈柴劈不动的时候,走过来,一根手指就把柴劈开了。沈临目瞪口呆,问他是不是会武功。玄渊说,不是武功,是"对力道的精准控制"。沈临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比如,他会在沈临抱怨山里的食物太单调的时候,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用野花和野菜做的凉拌菜,味道居然还不错。沈临问他怎么做的,他说,"万物皆可入食,关键在于搭配。"沈临觉得,这个人如果去现代开个餐厅,肯定能火。
比如,他会在沈临问他"你一个人在山里不寂寞吗"的时候,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寂寞是常态,习惯就好。"那一刻,沈临从他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深藏的孤独。
沈临忽然觉得,他和玄渊,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孤独的人。
一个在两千多年后的现代,每天和不会说话的文物打交道,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生活平淡而孤独。
一个在两千多年前的深山里,每天和古琴、草药、竹简打交道,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生活清苦而孤独。
两个孤独的人,在这片深山里相遇了。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第六天的下午,沈临在院子里帮玄渊晾晒草药。
阳光很好,把草药晒得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沈临一边翻晒草药一边问:"玄渊,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玄渊坐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顿了一下。
"很久了,"他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很久是多久?"沈临追问,"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玄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比你想象的久。"
沈临愣了一下。
他看着玄渊的脸。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皮肤光滑,没有皱纹,眼神清澈。如果他说自己在这里住了五十年,那他现在至少七十岁了。但七十岁的人,不可能长这样。
除非……他不是普通人。
沈临的心跳加速了。
"玄渊,"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他抬头看着天空,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什么沈临看不到的东西。
"沈临,"他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越凡人的存在吗?"
沈临愣了一下。
"超越凡人的存在?"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神仙?"
"可以这么理解,"玄渊说,"但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神仙。没有腾云驾雾,没有长生不老,没有无所不能。只是一些……比普通人活得久一点、知道得多一点的人。"
沈临的脑子有点乱。
"你是说……你是这种人?"
玄渊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是。"
沈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穿越到秦朝,已经够荒诞了。现在,一个隐居在深山里的人,告诉他自己是"超越凡人的存在"。
这世界,还能更离谱一点吗?
"那……你活了多久了?"沈临问。
"很久,"玄渊说,"久到我见过这片土地上的王朝更迭,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什么样子。"
沈临看着他,从他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深藏的疲惫和孤独。
一个人,活了那么久,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王朝一个个兴起又覆灭,那该是多么孤独的一件事啊。
沈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玄渊会说"寂寞是常态,习惯就好"。
因为他真的寂寞了太久太久。
"玄渊,"沈临轻声说,"你一个人,活了这么久,不觉得苦吗?"
玄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然后是一丝……动容。
"苦,"他说,声音很轻,"但习惯了。"
沈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生活平淡而孤独。
但他的孤独,和玄渊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玄渊的孤独,是跨越了时间的孤独,是看着一切都在变化、只有自己不变的孤独,是永远无法和别人产生真正联系的孤独。
那种孤独,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玄渊,"沈临说,"以后,我陪你说话吧。"
玄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临,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他说。
那一刻,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洒在草药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沈临看着玄渊的笑容,忽然觉得,穿越到秦朝,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