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观海大学像是一个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到处是脱去迷彩服、换上便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向校门口的商业街。
沐光璃没出去。他一个人待在寝室，靠在床头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国富论》。沈砚回家了——他家就在首都，高铁两个多小时，周末回去一趟很方便。陆屿也不在，他本地的，周末从来不留在学校。赵志远倒是没走，但他去图书馆自习了，说要把军训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自拍，女生，长发，眼睛很大，滤镜加得恰到好处。验证消息写着：“你好呀，我是经管三班的林晚，能加个微信吗？”
沐光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经管三班——就是他的班。林晚——他记得这个名字。女生宿舍夜谈会里评价他“平平无奇”的那位，周予的室友。
他通过了。
林晚的消息几乎是秒到。
“你好呀沐光璃同学，我是林晚，咱们一个班的。我有个事想问你，高数课本你买了吗？我还没买，想问问你是在学校书店买的还是网上买的。”
很正常的开场。很正常的问题。沐光璃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网上买的，学校书店卖得贵。”他回复。
“啊，那你能把链接推给我吗？”
“可以。”
他把链接分享过去。林晚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说了句“谢谢”，对话就停在那里了。
沐光璃退出聊天界面，继续看书。但手机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亮一下，都是林晚发来的。有时候是一个搞笑视频，有时候是一张校园里拍到的猫，有时候是一句“你在干嘛”。
频率很高。热情得过分。
他一条条看，一条条回。不急不缓，回复简洁但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偶尔也会主动抛出一个话题，比如“你军训晒黑了不少”或者“你们女生连队那个教官是不是特别严”。林晚的回复总是带着感叹号和表情包，像是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在笑。
三天之后，林晚约他吃饭。
“食堂三楼的麻辣香锅，我请你！就当感谢你帮我买课本。”
沐光璃答应了。
食堂三楼人很多，麻辣香锅的窗口前排了长长的队。林晚站在他旁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化了淡妆。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声音软软的。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不挑，都行。”
“那你吃辣吗？”
“能吃一点。”
“太好了，我也喜欢辣的！”
她笑得很好看。沐光璃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小酒窝。点完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餐。林晚双手托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其实军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嗯？”
“你走路特别好看。”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奇怪，但我就是觉得你走路的姿势很舒服，不驼背也不晃，背挺得很直。”
沐光璃低下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吧。”
“你为什么总是戴着眼镜啊？其实你摘了眼镜应该很好看。”
“近视太深了，摘了看不见东西。”他笑了笑，“而且习惯了。”
“好吧。”林晚没有追问，转而去聊别的。她说了很多话，关于她的家乡、她的高中、她为什么选经管。沐光璃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点头、微笑。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区。路上经过一条栽满梧桐树的小道，路灯从树叶间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林晚忽然停下脚步。
“沐光璃。”
“嗯？”
“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站在灯光下，仰头看着他，表情认真。沐光璃沉默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挺好的。”
“那……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的意思，就是在一起。
沐光璃没有拒绝。他答应了。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和林晚成了班里第一对“班对”。微信聊天从早到晚不断，她会给他带早餐，他会送她回宿舍。两个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班里同学开始起哄，林晚的室友周予一脸“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但沐光璃注意到了一些事。
比如林晚从不让他看她的手机。比如她偶尔会对着屏幕发呆，打字的时候神色复杂。比如她有时候晚上不回他消息，第二天只简单地说“睡着了”。
他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在一起第五天的晚上，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消息来得很突然，但沐光璃看着那行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课，他照常去了。坐在教室后排，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安安静静地听讲。林晚坐在前排，没有回头看他。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你知道吗，林晚跟她前男友复合了。”
“啊？那个前男友不是劈腿了吗？”
“是啊，但她前男友回来求她，跪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听说哭得特别惨。然后她就心软了。”
“那沐光璃怎么办？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分了呀，昨天刚分的。林晚说她就是一时冲动，觉得沐光璃人挺好但不合适。”
“啧啧，沐光璃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本来就配不上林晚好吗。林晚前男友帅多了，校篮球队的，一米八几，长得也好看。沐光璃……”
那个女生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沐光璃坐在后排，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低着头，推了一下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天晚上，他在宿舍楼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赵志远出来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他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就是有点累。”
赵志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回屋了。
沐光璃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深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副黑框眼镜。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眉眼精致到了近乎锋利的地步，下巴线条清晰，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他想起五岁那年，母亲蹲在门口穿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妈妈走了，你要乖”。他哭着追出去，她头也没回。
他想起从小到大，父亲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闪躲和厌弃。
他想起林晚说“你走路特别好看”。
想起她说“要不要试试看”。
想起那条“我们分手吧”。
然后他想起课间那几个女生的话——“沐光璃也太惨了吧”“本来就配不上林晚”“她前男友帅多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月光下，那张被黑框眼镜遮住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温驯的、乖巧的、腼腆的、无害的——那些都是画上去的，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但此刻这个笑是真实的，真实的冰冷，真实的锋利，真实的空洞。他看着夜色里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的灯光，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好。”
他对着夜色说。
“好。”
他开始真正地笑。
那天之后，沐光璃还是那个沐光璃。戴着黑框眼镜，穿白衬衫，走路背挺得很直，见人就笑，语气温和，从不跟人起冲突。班里同学对他的评价依然是“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普通”。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观察。观察班里每一对情侣——谁在吵架，谁在冷战，谁看谁的眼神不对劲，谁和谁之间的肢体接触多了或少了。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收集着每一丝情感的裂缝，然后安静地、耐心地等待。
他记着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
他记着每一句轻飘飘的评判。
他记着每一张居高临下的脸。
从前他戴眼镜是为了遮掩。现在他戴眼镜，是为了看清别人，同时不让别人看清他。天使在坠落之前，总会有一段时间安静得像个影子。
沐光璃已经死了。他对自己说。死在那个被嫌弃的童年里，死在那些“平平无奇”的评价里，死在“试试看”和“分手吧”之间的五天里。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