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大学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带一个小阳台。条件在全国高校里算得上顶尖，配得上它那响当当的名头。
沐光璃到得不算早，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左边的床位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桌上摆着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不是大一教材，更像是提前买来啃的。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经济学原理》，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你好，我叫沈砚，首都来的，咱们寝室我暂时被指定为寝室长。”他站起来，个子中等，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但有力度，“你叫什么？”
“沐光璃。”
“好名字。”沈砚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什么也没多说，“床位还剩两个，靠门那个和里面靠阳台的。你看看想睡哪个。”
沐光璃扫了一眼。靠门的床位已经被人占了——桌上堆着几袋没拆封的日用品，全是进口牌子，行李箱立在一旁，是那个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牌子。床还没铺，但椅子上搭着一件潮牌外套，像在宣示主权。
“我睡靠阳台那个吧。”
“行，那个位置采光好。”沈砚又坐回去看书了，姿态松弛，但沐光璃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不到半分钟一页，绝对是在用眼睛扫，而不是读。
沐光璃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床铺很快就铺好了，蓝白格子的床单，素色枕头，都是姑姑在超市给他买的，平价但干净。
正收拾着，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黝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蛇皮袋。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寝室环境，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住，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
“你们好，我叫赵志远，山东来的。”
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北方味道，朴实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那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装了什么土特产。
沈砚抬起头，笑着指了指靠门的床位：“那个是你的，桌上东西是之前来的那个同学放的，他可能出去买东西了。”
“好嘞，谢谢。”赵志远把登山包放到桌上，又看了看那个进口行李箱和潮牌外套，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蛇皮袋往桌子底下塞了塞，尽量不占地方。
沐光璃主动打了个招呼：“我叫沐光璃，睡你旁边。”
赵志远冲他笑了笑：“你这名字真好听，像小说里的。”
“谢谢。”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一个男生走进来——就是那个穿潮牌的。个子挺高，头发打理得精致，手表在手腕上闪着低调的光。他扫了一眼宿舍里的三个人，目光在赵志远的蛇皮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叫陆屿，观海本地的。”他语气淡淡的，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坐下，没有要跟任何人握手或寒暄的意思，“这宿舍条件还行，比我想象中好点。”
沈砚放下书，笑着接话：“确实不错，独立卫浴，有空调，比很多学校强多了。”
陆屿“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刷，不再参与对话。
赵志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沐光璃，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沐光璃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余光扫过这三个人。
沈砚——首都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寝室长，情商智商双高。说话滴水不漏，目光敏锐但不逼人，懂得什么时候该热场，什么时候该收住。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看得太清楚，只是不一定说出来。
陆屿——观海本地中产，清高冷漠，对外地来的赵志远和戴眼镜的沐光璃都没什么兴趣。他的优越感写在骨子里，用沉默和简短回应就能把人和自己隔开。这种人好对付，只要顺着他的节奏，别去挑战他的优越感就行。
赵志远——北方农业省来的，成绩拔尖但家境一般，带着蛇皮袋装的土特产来报到，说话朴实，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在努力显得不卑不亢，但陆屿那个无声的眼神还是让他不自在了。
沐光璃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问，语气温和，目光先看沈砚，再看赵志远，最后才落到陆屿身上，顺序拿捏得刚刚好，“听说观海大学的食堂在全国高校里排名前几。”
沈砚合上书：“行啊，我正好也饿了。”
赵志远立刻站起来：“我也去，我还没办饭卡呢。”
陆屿收起手机，停顿了一秒：“……行吧。”
四个人出了宿舍，往食堂方向走。沈砚和沐光璃并排走在前面，赵志远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陆屿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沐光璃的眼镜，随口问：“你近视多少度？”
“六百多，摘了基本看不清。”
“那挺不方便的。”沈砚说，语气随意，但沐光璃听出来了——他在观察，在判断。寝室长同志在入职第一天就开始摸室友的底了。
“习惯了。”沐光璃笑了笑，“戴眼镜也挺好的，省得别人觉得我脸长得还行就让我干这干那。”
沈砚被他这个玩笑逗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沐光璃没有接话，只是跟着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自然，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点自嘲、有点随和的普通男生。
走在后面的赵志远忽然凑上来，问了一句：“你们高中班里，男女比例咋样？”
“我们班啊，”沈砚想了想，“差不多一比一吧，文科班。”
“我们班全是男的，”赵志远挠挠头，“我们那县中，理科班女生少得可怜。来了大学还有点不习惯。”
陆屿在后面哼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三个人听见。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女生多？”
赵志远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就是随口说说。”
沐光璃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咱们经管系听说女生挺多的，大班教学，五十个人，好像二十多个女生。”
“那不错啊，”沈砚笑了，“看来我们班男生有福了。”
赵志远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屿走在最后面，收起手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最后在沐光璃身上多停了一秒。
没人注意到。
——女生那边。
观海大学经管学院大一某班的女生宿舍里，六个人正围坐在一起，手机传来传去，屏幕上是一张张班级群的合影照片。
“你们看这张，开学典礼那天拍的，后面那个人是谁啊？穿白衬衫那个。”
“沈砚！首都来的，寝室长，听说他爸是大学教授，妈是医生。人家成绩也好，高考省排名前五十。”
“卧槽，这么强？”
“长得还挺儒雅，有点像那种言情小说里的男主。”
“这届男生质量可以啊，沈砚排第一我觉得没毛病。”
说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周予，观海本地人，性格爽利，开学第一天就混熟了半个班的女生。
旁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圆脸短发的女生凑过来看：“那第二呢？我觉得那个陆屿也不错，观海本地的，穿得挺有品。”
“陆屿确实可以，但是太冷了，一看就不好接近。”另一个女生评价道，叫林晚，声音软软的，但说话很直接，“我上次跟他打招呼，他就‘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高冷挂的呗，有人喜欢这款。”
“那也不能太冷了吧，又不是欠他钱。”
周予笑着翻到下一张照片：“你们别光看前面那俩，中间还有个潜力股。”
“哪个？”
“就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几个女生凑过来看。照片里，沐光璃正低头看手机，眼镜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普普通通。
“你说沐光璃？他好一般啊，眼镜太土了。”
“你没仔细看，”周予用两根手指放大照片，“他骨相特别好。你看他的眉骨，还有下颌线，这个角度都看得出来很流畅。五官比例也标准。”
林晚凑近了看：“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而且他皮肤好白啊，比我还白。”
“他要是把那副眼镜摘了，我感觉能进前三。”周予笃定地说。
“那你去让他摘啊。”有人起哄。
“我才不去呢，显得我很花痴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摘了眼镜就好看？”
“直觉。”周予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走路姿势特别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的。一般男生要么驼背，要么走路带风跟要去打架似的。”
另一个女生摆摆手：“反正现在看就是平平无奇，排个第十差不多了。沈砚第一，陆屿第二，后面那几个打篮球的排一排，他只能往后靠。”
“那是你们没眼光。”周予哼了一声。
林晚笑着问：“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看上你个头，”周予把枕头扔过去，“我就是觉得他底子好，你们等着瞧。”
几个人闹成一团，没人再把沐光璃当回事。
没人注意到，那张被她们评价为“平平无奇”的脸上，在戴上黑框眼镜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出现在沐光璃走在校道上时、出现在食堂排队时、出现在每一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有多看他一眼的时候。
他是个普通人。一个排在第十左右的普通男生。
这是最好的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