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观海市的空气里还残存着盛夏的余温。火车站出口,沐光璃单手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淡得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三百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足够把过去十八年的一切留在身后,也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原来的世界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安顿好了给姑说一声。放假常回家看看,姑给你做红烧排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拿出来。
他知道姑姑一定在等他说更多。等他说“姑姑你放心”,等他说“我会想你的”,等他说一句稍微像样点的告别。但他没有。有些话说出来就显得太轻了,轻得像假的。姑姑对他好,这世上没有人比姑姑对他更好,可他越是清楚这一点,就越不愿意用那些轻飘飘的话去回应。
留着吧。留在心里,等哪一天……等哪一天他能真正回报她的时候再说。
他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塞进随身包的夹层,拖着箱子走向地铁口。观海大学有迎新的校车,但他不打算坐。一个人走,更自在。
校车上有热闹的人群,有举着牌子热情招呼的学长学姐,有家长陪着来的新生在兴奋地聊天。他不想要那些。他一个人从三百公里外来到这里,也打算一个人把剩下的路走完。
这是八月底的观海,他来了。
——关于父亲。
沐光璃把这件事说给姑姑听的时候,是高考出分后的第二天。他考上了。观海大学,财经学院。全国顶级的大学,985,双一流,说出来响当当的名头。
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接起来之前,他盯着那个备注——“爸”——看了一会儿。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
“喂。”
“爸,我录取结果出来了,观海大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父亲的声音传来:“嗯,不错。”
不错。两个字。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追问是哪个专业、什么时候开学、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仿佛他在汇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下雨了,比如楼下超市打折了。
“知道了就行。”父亲又补了一句,“没什么事我挂了,这边还忙着。”
“好。”
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忙音灌进耳朵。
他把手机放下,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样,你爸高兴不?”
“挺高兴的。”沐光璃说,“他说不错。”
姑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很快被她用别的话岔开了:“今天姑给你做红烧排骨,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笑着说“姑姑做的排骨最好吃了”。姑姑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欣慰。
但深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他站在镜子前,把眼镜摘掉。镜子里那张脸在灯光下近乎精致到了锋利的程度。眉眼像画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他记得母亲还没走。那时候母亲偶尔会抱着他,用手指描他的眉毛,笑着说:“长得真像我。”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开始躲他的脸。每次目光扫过来,都会刻意移开,像是在看什么让他不适的东西。
再后来,他学会了戴眼镜。
黑框的,粗粗的,把眉眼遮住一半,把那张脸藏起来。很有效。戴上眼镜之后,父亲看他的眼神总算没那么别扭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甜,很乖巧,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练习了无数遍。
——姑姑。
关于姑姑的故事,沐光璃是长大以后才拼凑完整的。
姑姑年轻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对方长得帅,会说话,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把姑姑哄得团团转。姑姑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掏心掏肺,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给那个男人用。
然后她怀孕了。那个男人说有孩子是好事,说要娶她。
第二天,他消失了。
姑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手术。手术出了些问题,等伤口养好之后,医生告诉她,她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
那一年姑姑二十六岁。
后来她再没谈过恋爱。再后来,沐光璃被母亲抛下、父亲不愿管,姑姑就把他接到了自己身边。从小学到中学,姑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交学费、给他开家长会。姑姑从来没在他面前抱怨过那个男人,也没抱怨过命运。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一个人在客厅坐很久,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沐光璃知道这些。
他全部知道。
所以他从不问姑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怕问出来,姑姑会哭。他不想看到姑姑哭。
——报到。
观海大学的校门很大,气派,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
校园里到处是迎新的摊位,各学院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举着引导牌的学长学姐、家长们的絮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
沐光璃拖着箱子从人群中穿过。
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身高不矮,一米七八左右,但被这副打扮一衬,扔进人群里并不起眼。顶多算是“看起来挺干净”。
财经学院的迎新摊位在体育馆门口,几顶红色帐篷,几张长桌,几个大二大三的学姐坐在那里负责登记。
沐光璃走过去的时候,前面正好有几个人在排队。他把箱子拉杆压下去,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
排在前面的几个新生里,有个穿着潮牌的男生正在跟学姐聊天,笑得一脸灿烂。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学姐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个不错,好帅。”
“哪个?”
“穿潮牌那个,长得挺阳光的。”
“还行吧。”
队伍往前挪了挪。沐光璃随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他听到前面几个学姐在小声议论新生,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样拥挤的环境里,偶尔还是会有几个字飘过来。
“那个戴帽子的怎么样?”
“一般。”
“后面那个呢?瘦高的。”
“太高了,脸没看清。”
轮到沐光璃。
他走到桌前,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去。负责登记的学姐接过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稍微停留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回了。
“沐光璃……财经学院……大一,对吧?”她低头翻着名单,语气公事公办。
“嗯。”
“好,信息确认了。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校园卡,宿舍楼在……”她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得稍微久了一点,“你……把眼镜摘了会不会更好看?”
沐光璃弯起嘴角。那笑容被他控制得刚刚好——三分腼腆,三分意外,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像每一个被夸奖之后会害羞的普通男孩一样。
“啊……没有啦,”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近视挺深的,摘了看不见路。”
“这样啊。”学姐笑了笑,把材料递还给他,“行,去宿舍吧。有需要帮忙的找我们。”
“谢谢学姐。”
他拿起东西,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他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几个学姐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你没发现吗?这个男生骨相超好。”
“嗯,我刚想说。他脸型、眉骨、鼻子,都特别标致。就是眼镜太减分了。”
“对,黑框的,又粗又土,把他整个五官都遮住了。”
“你信不信,他要是把眼镜摘了,绝对是个美男子。”
“那你让他摘啊。”
“我哪好意思……”
声音渐渐远了。
沐光璃拖着行李箱,走在观海大学的林荫道上。八月底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那张被黑框眼镜遮住大半的脸上。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浮在表面,像水面上的油花,反射着光,却沉不下去。
美男子?
他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好笑。
没有人知道,这张脸曾经让他的父亲不敢直视,让他的母亲在镜子前描摹,让他在每一个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那个笑容完美无瑕,甜得像蜜,冷得像刀。
也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十八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乖乖仔。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土土的乖学生。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他抬起头,望向宿舍楼的方向。
观海大学。新的开始。
他想起姑姑那句“放假常回家看看”,想起父亲那句“不错”,想起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像母亲的脸。
然后他把这些都收起来,收进最深的地方。
嘴角的弧度重新调整了一下。温驯的。乖巧的。一个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大一新生该有的表情。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