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断指山的时候,苏荒没有回头。
他坐在马背上,指环的三道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三颗小小的太阳。身后,断指山的三座断峰渐渐被黄沙抹平轮廓,仿佛从来不存在。但苏荒知道它在那里——掌印崖的石门已开,第三殿的传承已入体,这世上就多了一个“握”字诀的持有者。
“往哪走?”石烈策马凑近,朴刀横在膝上,左眼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白,“回沙河城?还是另找地方扎营?”
苏荒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左手,指环的指引方向正对正东——不是回沙河,是绕开锁荒阵的主覆盖区,从侧面插入荒漠与戈壁的交界带。那里有他记忆里地图标注的一条古河道,干涸了千年,但地势低洼,或能躲过羽化神朝的空中侦察。
“不回沙河。”苏荒终于开口,“那里已被二级锁荒阵盯死,回去是送死。我们往东,找条干河床,暂时安顿。”
石烈咧了咧嘴,露出黄牙:“听你的。反正兄弟们跟着你,有口饭吃就行。”
白璃在另一匹马上打了个哈欠,猫耳似的头发支棱着:“饭?我饿了。前面有村子没?”
“荒漠里哪来的村子。”疯僧骨指敲了敲马鞍,“不过干河床附近常有羽化信徒的临时据点,抢些干粮不成问题。”
苏荒皱眉:“别抢。信徒也是人,若非活不下去,谁愿给羽化当狗?”
“哟,还心软?”白璃斜他。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树敌。”苏荒目光扫过石烈等人,“我们人不多,但每多一个敌人,就多一分死局。”
石烈听懂了,干笑两声,没再接话。
队伍沉默地行了半日,太阳偏西时,前方果然出现一道黑线——干河床。河床宽逾百丈,石头黑如铁,表面裂纹像干裂的嘴唇。苏荒下马,蹲下用手捧了一把沙,指环微凉:地下无水,但土层下有金属共振,应是远离锁荒阵主区后的安全信号。
“就这里。”他站起,“扎营。”
疯僧指挥信徒们卸马,搭起简易帐篷——其实只是几块破毡子扯在石柱上。石烈的人则四散去捡柴火,毕竟荒漠里连灌木都少见,只能捡干牛粪当燃料。
白璃蹲在河床边,猫眼忽然眯起:“那边……有活气。”
她指向河床对岸,一片乱石滩后。苏荒凝神,指环热度平稳,没有警报,但确实有微弱的生命波动——不止一个,约莫十来人,藏得很隐秘。
“去看看。”苏荒起身,带着白璃和疯僧,石烈则被留在营地看管人马。
三人蹑足靠近,绕到乱石滩背面,顿时看清: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块巨石下,有的在哭,有的在啃干硬的面饼,多数人身上有伤。为首的是一个瘦老头,胡子花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一见苏荒三人,立刻站起来,手扶腰间短刀,声音嘶哑:
“谁?!羽化的走狗还是荒兽?”
“不是走狗。”苏荒举了举手,“圣体教余孽。你们呢?”
老头一愣,眯眼打量苏荒指环上的灰光,脸色变了变:“……也是余孽?你们不是被那边追杀吗?”
“追杀我们的,是羽化正规军。”苏荒说,“你们为什么躲在这里?”
老头苦笑,露出残缺的牙:“逃出来的。沙河城西三十里有个羽化粮仓,我们想劫粮,结果触发了锁荒阵的预警,被追得屁滚尿流。只剩这些兄弟了……”
他身后一个独眼壮汉突然吼:“头儿!别跟他废话!说不定是羽化派来探子的!”
老头压下手势,独眼壮汉才住嘴。苏荒看出这老头是这拨人的主心骨,便不再多言,直接道:“我们也是余孽,刚从第三殿下来。你们若愿意,可跟我们走,暂时避开锋芒。若不愿,我指个方向,你们往南能出荒漠。”
白璃忽然凑到老头身边,猫鼻抽了抽:“你身上有圣体教的香灰味,但功法驳杂,练过‘裂骨掌’又废了,是不是被内门逐出来的?”
老头瞳孔一缩,后退半步,短刀半出鞘:“你……你是何人?”
“她眼力好。”疯僧淡淡道,“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苏荒趁机说:“老头,你叫石烈,对吧?他叫赵三,原圣体教外门执事,因偷学内门功法被废掉一条臂,后来投了石烈这拨人。”他居然一语道破。
赵三震惊,看看苏荒,又看看白璃,终于垂下刀:“……你们究竟想怎样?”
“整合力量。”苏荒直截了当,“羽化要清剿所有圣体教相关人等,单打独斗必死。我们人不多,但若有你们这十几条枪,至少能自保。至于粮草——第三殿地下有青铜池,池底沉淀着千年积累的矿金,足够我们买粮或自造武器。”
赵三和手下面面相觑。青铜池矿金?这消息连他们都没听过。
“信不信由你。”苏荒转身,“我们回营了。你们考虑半个时辰,若跟来,就在干河床东头红旗处汇合;若不跟,自寻生路。”
回到营地,石烈已备好半锅浑浊的河水煮马肉——瘦马太饿,宰了一匹。苏荒没阻止,战争年代,马命也是命。
白璃啃着马肉,忽然小声问:“你刚才怎么知道那老头练过裂骨掌?”
“指环能感应荒力轨迹。”苏荒解释,“他右掌掌根有旧伤,荒力运行到那里会卡顿,那是裂骨掌特有的发力方式留下的。”
“哦……”白璃似懂非懂。
不久,赵三那拨人果然拖儿带女来到东头红旗处。赵三满脸沧桑,对苏荒一拱手:“罢了,我们跟你们。这世道,只有抱团才能活。”
苏荒点头,正式收编。加上原有四十余人,如今队伍近六十,虽然大多老弱,但至少有了个像样的据点。
当夜,篝火燃起,众人分食马肉。苏荒坐在火边,指环偶尔发热,提醒他锁荒阵虽远,但羽化的大部队正在合围。他抬头看星空,荒漠的夜空清澈得惊人,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
“苏荒。”疯僧忽然凑近,骨珠在火光中泛着幽光,“你可知,你收的这两拨人,名字合起来是个局?”
“什么局?”
“沙河余孽,聚则成‘沙’;干河余生,聚则成‘河’。”疯僧笑,牙齿全无的牙龈咧开,“沙河干河,都是‘水’旁加‘可’。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如今手里有‘可’,但能否‘握’住,看造化。”
苏荒若有所思。他抬起手,三纹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远处,狼烟似的沙尘被风吹起,像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