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城外的铜车部队列成铁阵,二十余名黑甲士兵手持长戈,将三人围在核心。投石机臂高高昂起,绳索绷紧,石块上绑着浸油布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颗颗垂死的太阳。
将领身披软甲,腰悬佩刀,声如洪钟:"圣体苏荒,交出荒种与地下遗物,可保性命;否则,这城里的'疯子'一个不留。"
苏荒没吭声。他站在城门洞前,左手微抬,指环正对着那支队伍。铜面温热,像一头刚醒的兽,在掌心轻轻碾动。地下那只"干手"的共鸣还未完全散去,赋予了他一种奇异的感知——他能"听"到指环和周围荒力的共振频率,像乐师调弦。
白璃却嗤笑一声,猫眼眯起,身子往苏荒前一横:"喂,老头,你聋了?我们刚从你老爷子手里抢完地盘,转头就来抢?规矩懂不懂?"
将领皱眉,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黑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她手里那根不知哪捡的断骨,眼神一冷:"邪祟,让开。"
"邪祟就邪祟。"白璃舌尖顶了顶腮,忽然窜前三步,张嘴露出尖牙,"我咬你哦。"
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人举戈欲刺。苏荒抬手,灰光从掌心一闪而逝,那名士兵的戈尖竟在半空停了一息,像被无形沙流拽住。他不是用力,是指环共鸣产生的微滞——荒力在局部形成了短暂的"黏滞场",恰好给白璃创造了机会。
她如猫般矮身,一溜烟滑到士兵侧翼,断骨敲在他膝弯,那人踉跄倒地。白璃顺势翻身骑上他肩膀,张口就咬,却没真咬,牙齿擦过对方耳廓留下一道白印:"跑啊?"她回头冲苏荒笑,猫眼里幽蓝一闪。
苏荒趁机上前,步法简单,却每一步都踩在指环指引的方位上。他贴近将领,右手虚握——三纹虽未完全凝实,但掌心的热流已能微微牵引周围荒力。将领只觉脚下一轻,像踩进流沙,长刀迟疑了零点几息。
"就是现在。"疯僧骨指一弹,一粒骨珠射向投石机绳索,绳索崩断,石块砸歪,燃着的油布引燃了半边城墙。
混乱爆发。黑甲士兵蜂拥冲上,苏荒不退,反手一掌拍在最近士兵的盾面,掌心灰光透出,那士兵只觉一股热流冲进手臂,戈脱手而飞。他顺势夺过戈,反扫,又一人倒地。
白璃的"眼"在第三刻真正发威。她猫眼蓝光弥漫,扫过方阵,士兵们突然动作凝滞——不是恐惧,是视觉被干扰,他们看见的苏荒仿佛分成了三个,分不清哪个是真身。有人自相碰撞,戈尖指向同伴,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
"眼"的消耗极大,白璃脸色发白,却咬牙支撑,蓝光如纱笼罩战场。她每眨一次眼,蓝光就波动一次,像在透支某种本源力量。苏荒余光瞥见她嘴角渗出一丝血线,心里一紧。
"够了!"他低喝。
苏荒逼近将领,两人对峙。将领怒吼,刀劈而下,苏荒用夺来的戈格挡,金属交击迸出火花。他借力侧翻,指环第三次发热,低喝一声,掌心按向将领胸口——
没有华丽光柱,只有无形的"握"字诀。仿佛一只巨手从天而降,捏住了将领的肩膀。他身体一僵,动作定格,像被钉在空气里。
"住手!"将领脸色惨白,"二级锁荒阵已启动,你跑不掉的!"
苏荒收手,指环热度稍退。他看了一眼白璃,蓝光正消散,猫眼恢复寻常,但眼神疲惫,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冲他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血丝。
"撤。"苏荒说。
疯僧早拽过两匹从信徒手里夺来的瘦马,把白璃扶上马背。白璃坐上去还在笑,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显然透支不轻。苏荒跃上另一匹,回头看了一眼残破的沙河城和远处正扬起沙尘的援军,一夹马腹,朝西南荒漠深处疾驰。
白璃在马上回头,猫眼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你刚才那下,挺帅。"
苏荒没回头,只让风把话吹回去:"你眼力不错,下次省点力。"
三人一马冲入荒漠,身后沙河城渐渐被黄沙掩埋,只有指环在掌心,稳稳暖着。苏荒低头看铜面,三道纹路若隐若现——第一道是井底荒种凝的,第二道是第二殿血水认主时成的,第三道刚在沙河城外借着"握"字诀聚了形。三纹齐备,热流在掌心转圈,像小兽跑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手",正在慢慢张开。
荒漠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细疼。苏荒眯着眼,指环温度此刻不冷不热,像在休眠,又像在倾听什么很远的东西。他想起将领临退时说的话——"二级锁荒阵已启动"。这意味着羽化神朝不只是想困住他,是要把这片区域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疯僧,"他勒住马,回头问,"锁荒阵的范围多大?"
疯僧的骨指敲了敲马鞍:"看级别。二级的话,覆盖方圆百里,沙河城是中心。我们往南走,出了百里线就安全。"
"百里。"苏荒算了一下,以马速,至少得跑两个时辰。而二级锁荒阵启动后,沙暴会在半个时辰内成型,到时候连方向都辨不清。
"得快。"他说。
白璃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猫眼里蓝光残余还没散尽,显得眼白泛着淡蓝:"困了……骑了一天,屁股疼。"
"忍着。"苏荒催马,"出了锁荒阵再歇。"
荒漠的夜比白天更难走。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月光透过沙尘照下来,地面坑洼不平,马跑不快。苏荒把指环贴在马鞍上,让它感应方向——铜面微微发热的那边就是南。
走了一个多时辰,风变了。
不是那种干冷的风,是带着湿气的、沉甸甸的风,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水膜。苏荒抬头,看见远处天际线泛着诡异的绿光。
"锁荒阵的前兆。"疯僧说,"阵法启动时,会先释放荒力压制场,绿光就是压制场的边缘。我们还没出百里。"
苏荒咬牙,催马加速。白璃也收起了懒散,猫眼盯着绿光方向,时不时眨一下,像在用"眼"探测距离。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绿光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沉。砂砾不再被吹起,反而像被什么力量压在地上,踩上去硬邦邦的。苏荒感觉呼吸变重了——空气里某种东西在排斥他体内的荒力。
"是荒力对冲。"疯僧解释,"锁荒阵释放的是羽化神朝提炼过的'净力',专门克制荒种。你指环里的荒种会不舒服。"
苏荒低头看指环。铜面果然比之前暗了,三道纹路的光泽也淡了。他握紧拳头,掌心热流挣扎着抵抗那种压制感。
"还有多远?"
"按马速,再半个时辰。"疯僧顿了顿,"但绿光在追我们。"
苏荒回头。绿光确实在移动,像一面墙,从沙河城方向推过来,速度不快,但稳。如果半个时辰内出不了百里线,这面墙就会追上他们。
"拼了。"他夹紧马腹,马吃痛加速。
白璃的马跟在后面,她趴在马背上,猫眼半闭,嘴唇发白。透支后的虚弱加上荒力压制,她比苏荒更难熬。
"白璃!"苏荒喊。
"没……没事……"她含糊应着,手指死死抓着马鬃。
疯僧在最后面,骨指拄着马鞍,速度不减。他毕竟不是活人,荒力压制对他影响小些。
半个时辰后,绿光墙追到身后百丈。
苏荒能感觉到指环几乎要熄灭了,铜面冰凉,三道纹路暗淡得像要消失。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咽下去,血气的刺激让荒力短暂活跃了一瞬。
"前面!"白璃突然抬头,猫眼蓝光猛地一闪,"有东西!不是墙——是边界!"
苏荒眯眼。绿光墙前方,确实有一条线——像水面上的分界线,这边是绿,那边是正常夜色。那是百里线的边缘,锁荒阵的覆盖范围到此为止。
"冲过去!"
三人催马狂奔。绿光墙在身后像潮水般涌来,百丈、五十丈、十丈——
马冲过那条线的瞬间,苏荒感觉身上一轻。
像有人突然把压在背上的石头搬走了。呼吸顺畅了,指环重新发热,三道纹路的光泽恢复如初。他回头,绿光墙在百里线处停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不再前进。
"出来了。"疯僧勒马,骨指朝后指了指,"二级锁荒阵,范围确实百里。我们刚好卡在边缘。"
白璃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坐在沙地上,猫眼半睁:"累死了……再也不骑了……"
苏荒也下了马,腿有点软。他蹲下来,看指环——铜面恢复了温热,三纹齐备,但比之前暗了一分。锁荒阵的压制虽然过去了,但消耗不小。
"歇一会儿。"他说。
三人一马停在百里线外,身后是绿光墙,前面是茫茫荒漠。苏荒抬头看天,灰蒙蒙的月光下,远处隐约有山脉轮廓。
"断指山。"疯僧说,"第三殿的入口,在断指山深处。"
苏荒站起来,拍了拍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