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比苏荒想象的还大。
它悬在枯骨禁地上空，像一片倒扣的金属荷叶，边缘泛着冷光，把底下白骨平原的灰光都遮住了。舟身侧面刻着羽化神朝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鹰爪抓着一颗珠子，珠子正是他们封泉时用的那种镇魂珠。
绳索从舟底放下，六个人顺着绳滑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金袍，面容刚毅，眉心有一道竖纹，像刀刻的。他落地后没看苏荒，先看了白璃，目光在她湿漉漉的黑衣上停了一瞬。
"白璃姑娘。"金袍人声音洪亮，"朝中令，枯骨禁地第二殿荒种，须交由神朝统一保管。你是原住民，可留。外来者——"他转向苏荒，"请随我上舟一叙。"
苏荒没动。指环在掌心微微发沉，不是威胁，是某种……确认。像在告诉他：这人级别不够。
白璃却往前跨了一步，尖牙露出来："叙什么？我刚认的主，你就要抢？"
金袍人微微一笑，不怒。"姑娘，神朝有神朝的规矩。九殿荒种一旦集齐，可撼天道。但集齐之前，任何一枚落入外人之手，都是变数。上头的意思是——"
"意思是怕我叔叔拿着跑。"苏荒接口。
金袍人看向他，笑容淡了。"你倒直白。"
"直白比绕弯子省力气。"苏荒抬头看飞舟，"你上来就为这一句话？"
"还有一句。"金袍人正色，"第九禁地那头，封泉已进行到第六口。不出三日，全部封完。届时渊底通道永久关闭，里面的人——包括你那位朋友疯僧——将被困死。上头允你带人离开，但荒种必须交出拓印。"
"拓印？"
"荒种的力量印记。不损本源，只取一份镜像。"金袍人顿了顿，"这是底线。"
苏荒低头看指环。铜面温热，像在说"可以给"。他想起骨架残骸的话——"集齐九枚可逼天道退一步"。拓印若给，等于暴露力量轨迹，羽化神朝随时能掐准他下一步去哪。
"不行。"他抬头。
金袍人眼神一冷。"圣体，你考虑清楚。被困在渊底的是你同伴。"
"他们死不了。"苏荒说，"疯僧活了三百年，自有本事。倒是你——"他指向飞舟，"上面除了你，还有谁？"
金袍人沉默了两息。然后侧身，让开一步。
舟上又滑下一个人。
是个老者，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他落地后没说话，只是用眼睛扫过苏荒，那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慢锯过来。
"元老院·申屠老。"疯僧在苏荒身后极低声说，"羽化真正的高层。金袍只是跑腿的。"
苏荒心里一沉。原来刚才那人是诱饵。
申屠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圣体苏荒。老夫开门见山——九殿荒种，神朝可以助你集齐。条件是你入籍神朝，列为'客卿长老'，享供奉，准自由出入外界。"
"然后呢？"
"然后你打下来的荒种，交一半给神朝。"申屠老说，"公平交易。"
白璃在旁边嗤笑出声，猫眼眯起来："老头，你当买菜呢？一半一半？"
申屠老不看她，只盯着苏荒。"你可以拒绝。但枯骨禁地之外三百里，已布下'锁荒阵'。任何带荒种离开的人，阵法会追踪。你走到第三殿之前，我们就能追上。"
安静。风把白骨平原的焦味吹过来，苏荒鼻子酸了一下。
他明白这是最后通牒。
指环突然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不是敌意，是某种急促的脉动——像在催他做决定。
"我有个条件。"苏荒说。
申屠老挑眉。
"拓印可以给，但由我自己选何时交。锁荒阵，撤。"
"荒谬。"
"不荒谬。"苏荒一字一句，"我集齐九枚之后，自会去神朝总殿，当着你们上下的面交。届时若我反悔，你们再杀不迟。但现在——"他举起手，指环在灰光里亮了一下，"你们追我，我只能拼命。拼命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两败俱伤，第九禁地那头封印若出事，你们也讨不了好。"
申屠老沉默了很久。久到飞舟上的鹰徽被云遮住又露出。
最后他拄杖点头。"好。拓印你留着。锁荒阵撤。但——"他竖起一根手指，"你每进入一座新禁地，须提前报备方位。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成交。"
金袍人挥手，绳索收起。飞舟缓缓升高，金属荷叶般飘远，鹰徽在天空越变越小，最后融进灰雾。
白璃蹦跳着到苏荒身边，仰头看他："你刚才吓到他们了。"
"只是讲道理。"苏荒喘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汗。
疯僧走过来，骨脸上那半边人脸上竟有类似笑的纹路："你比我想的胆大。申屠老那关，三百年来死过七个试图带荒种走的人。"
"现在多一个活口。"苏荒说，"走吧，趁他们没反悔。"
三人离开枯骨平原边缘，往西南荒漠方向疾行。白璃走在最前，偶尔回头用猫眼似的眼睛打量苏荒，像在确认什么稀罕物件。
荒漠比渊底还干。脚下的沙一踩就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细疼。苏荒衣袍裹紧，指环却越来越热，热得他怀疑自己要被熔穿掌心。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到一座城。
沙河城。
城墙是土夯的，裂了好多缝，城门半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间破屋和一棵枯树。城门上挂着一块木牌，风一吹就摇，上面用炭笔写着"沙河"二字，笔画歪斜。
"到了。"疯僧说，"第三殿的线索在城里。但城里有圣体教的人。"
"圣体教？"苏荒想起之前细纲里提过。
"羽化神朝的死敌。"白璃插嘴，牙齿咬着下唇，"他们信圣体是救世主，但信歪了，搞成邪教。城里估计全是疯子。"
苏荒看那座破城。夕阳把沙粒染成血色，城门洞里阴影浓得像墨。
"进去看看。"他说。
跨进城门的瞬间，指环猛地一震。
城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大量抓痕，墙壁上用血写着同一个词：
"苏荒——"
不是别人写的。是某种呼唤，从地底下传来的，通过指环直接灌进他脑子。
他停下脚步。
疯僧也停了，针尖瞳孔朝着地面："他们在这里等过你。等了很久。"
苏荒低头。血字下面，有一枚半埋在沙里的铜牌，和他指环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铜牌温热，像刚从谁手里落下。
远处，枯骨禁地方向，天边闪了一下金光。
飞舟没走远。它在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