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晴。
雪停了两天,太阳出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光刺眼。村里人还在议论初七那场雾,说那三个后生怕是随海市去了,魂儿被蜃收了。马骥没参与议论,他整天坐在堂屋,面前摊着纸笔,却一个字没写。
傍晚时分,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不是鸟。没有水溅。就一张纸,薄得像蝉翼,从门底下溜进来,滑到他脚边。
马骥捡起来。
对着灯看——
空白。
整张纸没有一个字。比上回那封"只剩半句话"的信还空。纸薄得透光,他举起来,能看见灯焰的影子在纸面上晃。
他翻过来。
背面有一滴水痕。
不是圆滴。是椭圆,一端尖一端圆,像泪珠滚落时留在纸上的轨迹。痕迹呈淡蓝色,渗入纤维,和墨不一样——墨是黑的,这是蓝,是鳞的颜色。
他凑近了闻。没有墨香。有咸味。极淡,但他在。
马骥把纸平放在桌上,拿手指轻轻抚过那滴泪痕。指腹底下,他感觉到了——极细的银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细,细到几乎不存在,像泪痕本身在发光。
他坐在灯前,看着那滴水痕。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是眼泪就这么下来了,一滴,砸在纸上,正好落在阿沅那滴泪痕旁边。两滴水痕隔着纸纤维,慢慢靠近,像两条小河汇入同一片海。
泪落在纸上的瞬间,马骥看见纸面泛起极淡的银光。不是反射。是纸自己在亮。那滴他的泪和阿沅的泪之间,银粉被激活了,丝丝缕缕地连接起来,形成一条细细的线——
线的一端是他泪。另一端是她的泪。
中间是空白。
空白里,渐渐浮出一个字。
不是墨写的。是盐渍。泪里的盐分干了以后,把纸纤维的顏色沁得深了一点,一点一点,显出形状——
"等"
和他在酒坛旁写的那个字一样。和出殡那日井底叹息的七息一样。和此刻他心跳的节奏一样。
等。
阿沅在等。
马骥把纸捂在脸上,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纸的另一面,但他不管。他感觉手心那片鳞在发烫,烫得掌骨发酸,像有人在另一边用手心贴着他的手心,隔着那层薄纸,隔着那扇门,隔着三百四十三片掉落的鳞。
不知哭了多久,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福海。
孩子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爹。"声音很轻,"娘是不是哭了?"
马骥没抬头。"嗯。"
"她还在等。"
"……嗯。"
"你什么时候去?"
马骥把纸翻过来,让盐渍的"等"字朝上。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说:
"快了。"
那天夜里,马骥把那张空白纸夹进笔记里。他在旁边补了一行:
"正月初九。空白纸。一滴泪痕。盐渍现'等'字。我泪落其上,两泪相融。她还在等。我亦在等——等写完这书,等门还没关死,等我能带着那盆蓝水下到她身边。阿沅,你再撑撑。就快了。"
写完他吹了灯。
黑暗里,手心鳞的光比以往都亮。他躺着,没睡,听着窗外风经过井沿的声音——呜咽一样,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没有调子的笛。
第二天清晨,他发现井沿那片遗鳞不见了。
不是被拿走。是化了。银白色的一点一点融进井沿的石头里,石头表面多了一层湿润的蓝光,像泪痕渗进了井壁。
马骥伸手摸了那块石头。凉。但凉里有一丝温,一丝他熟悉的、阿沅身上的温。
他没说话。他转身回屋,把那盆蓝墨——十七碗研成的、掺了鳞粉的蓝水——端出来,放在井边。
水面映着天色,蓝得深沉。
他蹲下来,看着井。
井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