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按老规矩，这天该吃面条，讨个"扎住寿命"的彩头。马家没煮。马骥给孩子们各盛了一碗白水，算应个景。龙宫捧着碗，用馒头蘸水吃，吃得认真。福海把馒头掰碎，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像在数什么。
傍晚的时候，风变了。
先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开始晃，不是往常那种悠悠的晃，是猛的，像有人扯着树梢往两边拽。接着，马骥听见远处有水声——不是河水的哗啦，是那种闷闷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涌动，像一头兽在睡梦里翻身。
他走到院中。
雾起来了。
从村西头那片湖面上，雾像倒出来的牛奶，白滚滚地漫过来，先淹了矮房，再淹了树冠，最后涌到他家门口，贴着地面爬，凉丝丝的，沾在裤脚上就湿了一片。
马骥站在台阶上，看着雾。
他认得这雾。
罗刹国海面上的雾，也是这个样子。白，厚，不散，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口倒扣的碗。当时他在船上，看见雾里有楼台城郭，若隐若现，当地人叫"蜃气"。
现在这雾从湖里来。村里人开始往外面跑，有人喊"海市！海市出来了！"脚步声乱成一团。
马骥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雾从院门缝隙里钻进来，一点点把院子吞掉。
"爹。"福海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小。
"嗯。"
"我想去看看。"
"不行。"
"我就到——"
"不行。"马骥转身，蹲下来，和孩子平视，"雾里有东西，不是给人看的。你忘了？上次有人走进去，就没回来。"
福海嘴唇动了动，没再争。
夜深了。雾没散。
马骥坐在堂屋，灯点着，但灯光照不出三丈远，雾气把光吸走了，像把火苗丢进棉絮里。他听见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密，村里人大概都涌到湖边去了。狗在叫，远处有人喊"回来——别进去——"，声音被雾吞得半明半灭。
他起身，走到院中。
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井口看不见底。平时能看见水面，映着星星。现在只有一片白。白里头，有什么轮廓在浮动。
他眯起眼。
拱形。
不是井栏的圆形。是拱形。像一扇门。门框的线条在雾里若隐若现，石质的，长满青苔，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极淡的光——不是火光，是蓝光，和烧信时那火焰一个颜色。
马骥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龙宫墙上画的那一笔——老鳖湾旁边那扇半掩的门。想起福海说"娘说的门"。想起又鸟说"更下面"。
这雾里的拱形，和墙上画的一模一样。
"爹。"
身后又传来福海的声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镇定。
"你别去。"马骥说。
"我没说要去。"福海说，"我在看。"
马骥回头。孩子站在雾里，眼睛里的竖线居然在发光——青幽幽的两道，像两截小烛火。"我能看见。"福海说，"雾里头的东西。我能看见。"
"你看见什么？"
"门。"孩子说，"和墙上画的一样。但门在动。它在——缩小。"
马骥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回头，看向那扇拱门。确实，在刚才的几分钟里，门框的线条模糊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从里面往回拉。
"走。"马骥一把抓住福海的手，"回屋。"
他拉着孩子往回走。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水响——不是滴水，是整片湖的水在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湖底升起，又沉下。
雾开始散了。
不是慢慢散。是突然间，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撕开。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上，照在井沿那片遗鳞上，银白色的一片，亮得刺眼。
湖面恢复了平静。
但湖边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回来：村里三个后生走进雾里，没出来。搜了一夜，只在湖边找到一串脚印。脚印从水里来，到岸边止，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双，鞋底纹路深，像是走过多石的路。
马骥去看了。
脚印在湖滨的泥地上，一排，深浅不一。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大的那双——脚掌宽，趾头分得开，不像人的脚。倒像……
他想起阿沅。想起她光着脚从海里走上来，脚趾头也是那样张着的。
"不是人的。"他自言自语。
旁边有人问："马先生，你说这脚印——"
"是蜃的。"马骥说，"蜃走路脚趾分开，因为要在水里保持平衡。上岸久了才合拢。这几个人……"他没说完。
他站起来，看着湖面。雾彻底散了，湖水灰蓝灰蓝的，平静得像一块板。但板底下，他知道，有门。有路。有阿沅坐在珊瑚上，身上鳞片一天天变少。
那天下午，他又去看了龙宫画的墙。
那扇门还在。但门框的线淡了，仿佛被湖里那扇同步消耗着。
他回到堂屋，在笔记最后写了一页：
"正月初七夜。大雾自湖起，村人谓海市。我未往，福海私往，被我追回。雾中见拱门形，与龙宫画上之门同。门在缩小。晨闻三人入雾不返，湖边留蜃足迹。阿沅之投影及此。门缩=鳞掉=她在散。必须快。"
笔搁下。他坐在灯前，手心鳞烫得握不住拳。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初春的薄雪，是腊月里那种沉甸甸的雪，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撒纸钱。
马骥知道，倒计时不是老鲛婆的吓唬。是正在发生的事。
门在关。
他在岸上。
阿沅在门那边，一点一点，变成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