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马骥没出门拜年。村里人也不来,知道他守孝,又知道他家"有井",都绕着走。院里静得能听见雪压在树枝上的声音。
下午申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又鸟那种轻叩,是官派的三长一短——敲完停一下,再敲三下。马骥去开门,看见马户站在门外,穿了一身青缎官服,腰系蓝宝石腰带,手里没拿扇子,拿了一块牙笏。
马户胖了。脸圆了一圈,下巴叠成三层,笑起来眼睛只剩两条缝。但他一开口,那股子罗刹气就压不住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铜锣在脑子里敲。
"马兄!恭喜恭喜!"
马骥没让开。
"恭喜什么?"
"陶大人荐你做幕僚啊!"马户往前迈了一步,牙笏在手里晃,"县志编纂,缺一个异域见闻的执笔。你那本《海市笔记》,陶大人看了,拍案叫绝,说'此真奇书也'。想请你出山,帮他把海市异象这一卷编进去。"
马骥靠在门框上,没动。
"我不出山。"
马户的笑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马兄,你守孝是守孝,但幕僚不是官。做个笔杆子,不违制。陶大人说了,薪俸从厚,一年——"他压低声音,"一年二十两。另外,县里那口'妖井'的事,也需要你从旁说明,免得百姓谣传。"
"那口井是我家的。"
"正是正是。所以更需要你——"
"我说不去。"
马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收起牙笏,抱拳,姿态还算规矩,但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冻成了冰。
"马兄,你我同村,我敬你三分。但你要想清楚——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守孝的穷书生,手里握着一本'妖书',村里人躲着你,道士说你家井不太平。陶大人肯用你,是给你面子。你若推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点刺:
"你以为你还是龙婿?你不过是个写妖书的疯子。"
风从村口灌进来,卷起马户衣摆的一角。马骥没动怒。他甚至没眨眼。他就那么看着马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身上有罗刹气。"
马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什么?"
"你身上有罗刹气。"马骥重复,"你从罗刹国回来之后,身上就有。起初轻,现在重。你看看你的手指。"
马户低头。他下意识摊开右手——十根手指头,指甲盖泛着青灰色,像泡了水的木头。他攥了拳,又松开,再看,青色更明显了。
"这是——"
"你在县衙待久了。"马骥说,"罗刹国以丑为美,颠倒是非。你天天在那环境里,气就反过来了。你以为你升了官,其实你被同化了。"
马户后退了一步。他看看自己的手,看看马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我只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已经泄了气,"马兄,我一片好意——"
"好意我领了。幕僚不做。"
马户站在雪地里,官服下摆沾了泥点。他最后看了马骥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恼怒,还有一丝——怕。怕那口井,怕那本笔记,怕马骥身上他闻得到的腥气。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马兄,那口井……你小心些。陶大人虽不说,但上面有人问过我——那井通着海眼,怕是——"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跨上门口等着的轿子。轿夫抬起杠,轿子晃晃悠悠往村东去了。
马骥站在门口,直到轿子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他回到堂屋,关上门。桌上那杯马户没喝过的茶还冒着热气——他没倒茶,是马户自己坐下来时倒的,现在凉了。
他拿起笔记,翻到新页,写:
"正月初五。马户穿官服来,邀我做幕僚,编县志。拒。彼冷言'你不过写妖书的疯子'。我告之:你身上有罗刹气。其指甲青灰,果验。彼惧而走。临行言井通海眼,未敢尽言。"
写完他搁笔。
窗外天色暗下来。雪还在下。他想起马户指甲那片青灰——和又鸟小臂上的釉质一样,都是"那边"的东西在身上扎根的迹象。
马户回不来了。他以为自己升了,其实是被罗刹气钉住了。越在官场越像罗刹国里的人——以丑为美,以浊为清,以颠倒为正常。
而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手心。鳞温的,不青不灰,是银白的。干净。
但那股腥气——他闻得到。每次写完笔记,指尖都有。不是罗刹的腥,是海的腥。是阿沅的腥。
他分得清。
当晚,福海来敲他的门。
"爹,我看见马户叔叔的轿子了。"
"嗯。"
"他身上好臭。"
马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孩子说得对——罗刹气,对水里的东西来说,就是臭。
"别学他。"马骥说。
"学什么?"
"学他那样做人。"
福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马骥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井那边又有水响——不是叹息,是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想上来,又被什么压着。
他把手心贴在胸口。鳞烫的。
明天是初六。年还没过完,但有些事已经过了截止线。
他得写了。得快。得在门关上之前,把该带的东西带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