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敲击黑石地面，发出沉闷、咚咚的回响，在狭长的沟壑里反复震荡。
两侧岩壁陡然拔高十余丈，黝黑的岩石犬牙交错，风化的碎石零散嵌在峭壁之上。正午的日光被崖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落于沟底，大部分区域依旧笼罩在阴冷的暗影之中。三十人的巡哨队列拉长，彼此拉开两丈左右的间距，战马缓步前行，连粗重的喘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什长王怀策马行于队伍靠前位置，右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两侧崖壁。他从军七年，北疆的沟壑险谷走过无数，深知这种地形就是天然的狩猎场。柔然的游骑最擅长借助高地隐蔽，等猎物深入腹地之后，骤然发动突袭。
“所有人，目光不离崖顶！矛手护住两翼，弓手随时搭箭！”王怀压低嗓音下令，声音沿着队列向后传递。
花木兰坐在马背上，脊背绷直。她的左手轻控缰绳，右手虚悬于弓的旁边，视线自上而下扫过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缝。陆奎的警告不断在脑海回荡，切勿深入后段隘口。可如今队伍已经踏入黑石沟中段，前方的峡谷继续向内收拢，越往里走，逃生的空间便越发狭小。
身侧的伍长赵猛不复往日在营帐里的跋扈。他紧握长戈，眉头紧锁，不断望向头顶高耸的岩壁。作为常年欺压新兵的伍长，他实战经验并不算顶尖，面对未知的险境，心底的紧张难以掩饰。他偶尔侧头看向木兰，见这名清瘦的新兵冷静得近乎漠然，没有慌乱张望，也没有多余动作，心中那份疑惑再度加深。
队列继续向前推进数百步。沟道渐渐收窄，两侧石壁几乎挤压过来，最窄之处，两匹马并行都略显局促，正是陆奎口中的后段隘口。
“什长，还要继续向前吗？”一名士卒沉声发问。
王怀抬头望向幽深的谷内，犹豫片刻。军令要求探查痕迹，若是仅仅停留在中段，无法完成侦查任务。“再向前推进百丈，查看有无新近的马蹄印记，随后折返。不得恋战。”
命令下达，队伍硬着头皮继续深入。
地面的黑石之上，开始出现杂乱的蹄印。泥土混杂碎石，部分印记尚且新鲜，边缘没有被风沙抚平，显然不久之前，有马匹从此经过。
“是马迹！”前排一名弓手低声喊道。
王怀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队停下。众人纷纷勒马，空气瞬间凝固。木兰俯身，目光落在地面蹄印之上。蹄铁的纹路宽大，不同于北魏军马的制式，这是柔然游牧骑兵的马蹄痕迹。而且印记层层叠叠，绝非三五人留下，至少十几骑曾经穿行此地。
“小心，他们极有可能没有走远。”木兰压着粗哑的嗓音提醒。
赵猛皱起眉，本想呵斥一名新兵妄自多言，可看着地面密密麻麻的蹄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怀的神色愈发凝重，抬手示意两名靠前的士卒下马，仔细搜寻周边有无篝火灰烬、废弃箭杆等线索。
两名士兵翻身下马，刚弯腰俯身。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一支短羽暗箭自右上方崖壁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精准对准俯身探查的士卒。那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箭矢狠狠刺入他的肩胛，他惨叫一声，向后重重摔倒在地。
“敌袭！”
王怀吼声炸响。
几乎同一瞬间，崖壁上方数道黑影窜动。藏身在岩石缝隙后的柔然伏兵现身，石块、短矛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沟底倾泻而下。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碎石砸落在甲胄之上，发出哐哐的巨响。马匹受到惊吓，扬起前蹄疯狂嘶鸣，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稳住！不要散开！”王怀竭力嘶吼。
混乱最是致命。狭窄的隘口之内，一旦人马四散，就会被逐个击破。木兰猛拽缰绳，稳住胯下躁动不安的战马，目光快速扫过崖顶，判断伏兵大致的方位。对方人数不明，居高临下，地利完全掌握在柔然人手中，继续困在峡谷深处等于坐以待毙。
“向后撤退！冲出隘口！”木兰高声呼喊。
王怀瞬间醒悟，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全队向后突围，退回中段开阔地带！弓手压制崖顶！”
弓手们匆忙拉弓，朝着上方黑影的方向射出箭矢。可崖壁过高，角度刁钻，箭矢大多钉入岩石，收效甚微。几名柔然战士顺着岩壁的缓坡，持弯刀朝着沟底跃下，准备近身绞杀。
一名柔然骑兵看准慌乱的新兵，挥舞弯刀直劈而去。那新兵吓得僵在马上，忘记躲闪。千钧一发之际，木兰催动战马横插上前，环首刀出鞘，寒光一闪，精准格挡开凌厉的一刀。金属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柄传到手臂，木兰咬紧牙关，手腕翻转，刀刃斜削，逼退那名柔然战士。
“快后撤！”木兰对那名失神的新兵大吼。
新兵如梦初醒，调转马匹向着后方奔逃。
赵猛此刻也被一名敌人缠上，长戈的长度在狭窄空间施展不开，被柔然弯刀不断逼近，险象环生。他勉强格挡，额头上布满冷汗，往日欺负新兵的蛮横荡然无存，只剩下直面死亡的恐慌。木兰余光瞥见，短暂权衡。若是伍长倒下，队伍指挥更加混乱，突围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她策马侧冲，刀锋斜挑，精准劈砍在敌人的小臂。一声痛呼，柔然战士手中的弯刀脱手落地，赵猛抓住空隙，一戈将其击倒。
“多谢。”赵猛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是一愣。他从未想过，平日里被自己刁难的瘦弱新兵，竟会出手救他。
当下没有时间纠结恩怨。众人边打边退，朝着隘口之外拼命突围。又一名士卒被落石击中头部，闷哼一声摔落马下。战友想要营救，王怀厉声喝止：“不要停留！撤！”
战争之中，残酷的取舍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每个人都清楚，停下救援，很可能便是全军覆没。
众人拼死冲出狭窄的后段隘口，回到中段相对开阔的沟道。地形不再那般压抑，人马终于有了回旋的余地。崖顶的伏兵没有贸然追击下来，他们的目的本就是骚扰，而非死战。几声尖锐的呼哨响起，岩壁上的黑影迅速后撤，消失在岩石的阴影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可所有人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地上躺着两名受伤的弟兄，一人肩胛中箭，血流不止；另一人头部受创，陷入昏迷。队伍折损两人，敌方悄然退走，连对方确切人数都未能摸清。
王怀脸色铁青，翻身下马检查伤员。“简单包扎，我们立刻返回大营。此地不宜久留。”
士卒拿出麻布布条，为伤者紧急止血。箭伤很深，箭头嵌进皮肉，贸然拔出会造成大出血，只能简单固定，带回军营交由军医处理。
木兰收刀归鞘，手臂因为方才的剧烈搏杀隐隐作痛。方才短暂的交手，让她真切感受到柔然战士的凶悍。他们不讲究规整的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致命之处，野蛮而高效。
赵猛走到木兰身旁，神色复杂。他沉默许久，压低声音：“方才，谢了。”
木兰只是微微摇头：“同袍，理应互助。”
简单的一句话，让赵猛内心受到震动。一直以来，他以资历划分高低，肆意欺凌新兵，可在生死一线的战场，身份、资历都毫无意义，唯有身边之人，才是活下去的依靠。他看向眼前这名名为花木兰的新兵，第一次收起了轻视之心。
队伍不敢耽搁，两人搀扶伤员分乘战马，调转方向，沿着黑石沟原路撤离。来时满怀警惕，归时笼罩着劫后余生的沉重。
夕阳斜斜垂落，把众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马蹄踏过荒原，每个人的心中都蒙上一层阴霾。黑石沟的遭遇只是开端，柔然人已经在暗处布下罗网，一场大规模的厮杀，正在悄然逼近阴山北麓的这片荒原。
而花木兰清楚，往后的任务，只会愈发凶险。她藏于男装之下的秘密，也将在无休止的战火之中，经受一次又一次生与死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