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微光撕开阴山以北厚重的夜幕，灰蒙蒙的晨光铺洒在荒原之上。一夜的寒风过后，地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枯草被冻得僵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军营之中，号角的长鸣准时响起，低沉浑厚的声响穿透一座座营帐，将沉睡的士卒从睡梦之中拽回冰冷的现实。
花木兰回到大通铺时，帐内的众人方才陆续苏醒。她悄无声息钻回自己靠角落的铺位，借着整理皮甲的动作，掩盖住手臂肌肉传来的酸胀。昨夜跟随陆奎调整刀法发力方式，看似减少了蛮力消耗，可全新的肌肉记忆，带来了另一种深层的酸痛。这种痛感藏在皮肉之下，每一次抬臂，都隐隐拉扯着神经。
她垂着头，整理束带，眼角余光留意着伍长赵猛的动向。赵猛一早便醒了，正站在营帐中央，厉声呵斥动作拖沓的新兵。昨日的冲突虽暂时平息，可赵猛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不善的审视。木兰谨记陆奎那句藏锋之言，刻意收敛气息，神色平淡，如同一名普普通通、略带木讷的农家子弟，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躲闪。
“动作麻利！全部出帐，列阵集合！”
赵猛一声喝令，一伍十名士兵穿戴完毕，鱼贯走出营帐。空旷的校场之上，数千名士卒快速排布阵列，甲胄层层叠叠，长枪林立，在清冷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主帅的中军大帐位于营地最内侧，四周被精锐护卫严密把守，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笼罩整座北魏大营。
今日没有常规的劈刺操练。
一阵锣声响起，各级伍长、什长，被传唤前往中军外围的伍帐议事。普通士兵原地休整，擦拭兵器，检查铠甲，低声交谈。流言如同风一般在队伍里悄然蔓延，昨夜派出的数支侦查小队，仅有两支按时归营，其余的至今杳无音讯。
木兰站在队列之中，耳朵捕捉着四周传来的细碎话语。
“三支侦骑未归，怕是遇上柔然人了。”
“阴山峡谷地形复杂，若是被埋伏，很难脱身。”
“听说上头已经下令，加强外围警戒，往后巡哨范围再度向外延伸三十里。”
人心浮动，恐慌的情绪在底层士兵之间悄悄滋生。常年定居中原的农夫，被迫来到这苦寒的北疆，面对神出鬼没的柔然骑兵，心底难免生出畏惧。
赵猛奉命前去议事，临走之前扫视自己麾下的五名新兵，厉声叮嘱：“我不在期间，严守队列，不得私自离开，若有人闹出乱子，回来之后军法处置。”
说罢，他大步朝着那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质伍帐走去。
木兰的目光落在伍帐的方向，她心中清楚，这次议事，将会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军的行动。如今两军尚未爆发大规模会战，可无数小规模的斥候厮杀，早已成为战前的序曲。每一次荒原上的隐秘交锋，都在为日后的大战铺垫胜负。
等待的半个时辰，度日如年。冷风不停吹拂，士卒们不停跺脚，抵御霜寒。木兰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不断复盘此前外出侦查时见到的地形。阴山北麓峡谷纵横，沟壑遍布，极其适合骑兵设伏。柔然人马术精湛，擅长打了就跑的突袭战术，若是大军贸然深入峡谷，极有可能陷入包围。
不多时，赵猛从伍帐折返归来，面色阴沉。他回到队伍前方，将一伍之人召集到一旁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传达刚刚收到的命令。
“上头传令。今日午后，我们伍编入一支混合巡哨队，前往西北方向的黑石沟探查。黑石沟地势狭长，是柔然斥候频繁出没之地。任务：探查敌军活动痕迹，记录马蹄印、篝火残留，一旦发现大规模敌军，不得恋战，即刻折返回报。切记，不可擅自追击。”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新兵脸色微变。黑石沟的名头，早已在军营传开，前段时间，就有一队巡逻兵在那里遭遇袭击，伤亡惨重。
一名年轻的士兵喉结滚动，小声发问：“伍长，黑石沟那么危险，只派我们一小队前去？”
“军令如山，岂容你多言。”赵猛瞪了那人一眼，“军营之中，只有服从。所有人，即刻检查武器，补足箭支，午时三刻，于西侧辕门集合。”
众人散去，开始着手准备。
木兰走回营帐，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环首刀的刃口锋利，她反复擦拭刀身，除去细微的锈迹。弓臂坚韧，她数了数箭囊之中的羽箭，八支，数量不多。北疆荒原之中，箭矢就是性命，一旦耗尽，面对骑兵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她思索片刻，找到负责军械的老兵，申请多申领两支备用箭矢。
就在她办理手续之时，一道身影出现在身侧，正是陆奎。
老兵依旧是那一身朴素的皮甲，披风裹住大半身躯，目光看向木兰手中的箭囊。“黑石沟的任务，你们要去？”
“是。”木兰点头。
“黑石沟分前后两段，前段开阔，后段收窄成隘口。”陆奎的声音压得极低，“若是进入沟内，千万不要深入谷底两侧的阴影崖壁。柔然人最喜欢埋伏在崖上，投掷石块、长矛，猝然发难。一旦听到异响，第一时间向外侧撤离，不要往峡谷深处逃窜。”
他的话语没有多余的修饰，全部都是从鲜血之中总结出的实战经验。木兰认真记下每一字，将黑石沟的地形要点牢牢记在脑海。
“多谢提醒。”
“我也会随另一支队伍，探查东侧的谷口。若是机缘巧合，荒原之上或许能够相遇。”陆奎顿了顿，深深地看向木兰，“记住，你的首要目标不是杀敌，是活着回来。北疆的战场，冲动的勇士，往往死得最早。”
说完，陆奎转身离开，消失在往来忙碌的士兵人群里。
正午的太阳缓缓爬到半空，可荒原之上依旧感受不到暖意。惨白的日光落在枯黄的大地，将影子压缩得很短。午时三刻，辕门处集结完毕。三支不同的伍合并，组成三十人的巡哨小队，一名什长担任统领。赵猛作为其中一名伍长，协同指挥。
跨上分配的战马，木兰握住缰绳。马匹经过连日行军，同样疲惫，不安地踏着蹄子。她调整坐姿，刻意贴合男性士卒的骑乘姿态，多年在家练习骑术的功底，让她在马背上依旧稳当。
“出发！”
什长一声令下，辕门缓缓打开。三十骑缓缓驶出大营，马蹄踏过结霜的土地，向着西北方向的黑石沟疾驰而去。
离开军营的庇护，周遭的世界变得空旷而荒凉。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起伏的荒丘，远处阴山的山脊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地平线上。四周静得可怕，除了马蹄声、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越是安静，越让人紧绷神经，仿佛下一秒，黑暗之中就会冲出无数敌人。
赵猛骑着马，行在队伍中段，时不时扫视两侧的山丘，神情不再像平日里那般蛮横。到了危机四伏的荒原，他也清楚，任性的刁难需要暂且搁置，生存才是第一要务。他瞥了一眼身侧的木兰，见这清瘦的新兵神色镇定，没有半分慌乱，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很多新兵第一次离开大营执行远距离哨探，早已紧张得手足无措，而此人，沉静得有些反常。
木兰无暇在意赵猛的目光，她的视线不断扫过两侧高地，耳朵捕捉风声里细微的异动。每一处凸起的岩石，每一片茂密的枯灌，都有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
队伍向前奔行大约一个时辰，远方，一条深色的沟壑出现在视野之中。黑色岩石裸露在外，如同大地裂开的一道伤痕，那便是黑石沟。
什长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注意警戒，进入沟道，保持间距，不可扎堆！”
低沉的命令顺着队伍传开，骑兵放慢马速，缓缓驶入狭长的黑石沟前段。两侧岩壁渐渐抬高，阳光被峭壁遮挡，沟底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花木兰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心脏微微收紧。她看向深处幽暗的隘口，想起陆奎的告诫，警惕地盯着上方崖壁的每一处阴影。
大战的前兆，已然潜伏于这片死寂的峡谷之内，无人知晓，下一秒，将会迎来怎样凶险的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