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偏厅面见夫人之后,潘金莲行事愈发收敛。
白日里分内差事一丝不苟,清扫庭院,整理杂物,或是领了牌子外出采买,一言一行皆拿捏着最妥帖的分寸。闲时便缩在下人房的角落,少言寡语,不参与一众丫鬟间的闲谈八卦。旁人说笑打闹,她只低头做着手里的针线,仿佛外界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可越是刻意的沉寂,越容易成为旁人私下议论的谈资。
张府的下人房,本就是流言滋生的温床。数十名仆婢挤在狭长的通屋之内,白日各赴差事,夜里归来歇息,一盏油灯摇曳,细碎的私语便顺着昏暗的光影四处蔓延。墙内没有秘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不消半日,便能传遍后院每一处廊檐。
暮色垂落,黄昏的余晖透过狭小的木窗,斜斜切进下人房。
忙完一日活计,丫鬟们陆续回来。有人捶着发酸的腰腿,有人取出粗粝的干粮分食,嘈杂的低语渐渐响起。春杏端着一盆温水,走到金莲身侧,悄悄挨着她坐下。
连日以来,春杏始终待她亲近。初入府时,便是春杏为她讲解府中生存的种种门道,在冰冷的张府之中,这是金莲为数不多能够稍稍放下戒备的人。
春杏左右扫视一圈,确认距离稍远的丫鬟忙于闲谈,不会留意二人,才压低了嗓音。
“六儿,前几日夫人单独唤你去偏厅,到底说了些什么?如今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各样的闲话都有。”
金莲捏着手中的针线,指尖微微一顿,银针穿过粗布,留下细密的针脚。她抬眼看向春杏,眸色平静。
“并无大事,不过是叮嘱我恪守本分,谨守尊卑,好好当差。”
这般说辞,对外足以搪塞,春杏却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忧虑:“只是叮嘱?夫人何等身份,寻常粗使丫鬟,哪里值得她特意传唤训话。我听闻,是前院有人在夫人耳边说了闲话。”
金莲心中一动。
她早料到宴席之后风波渐起,却不清楚流言究竟从何处而起。
“何人所言。”
“不好断定。”春杏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内宅的消息绕来绕去,真假难辨。有人说是小翠暗中向柳三娘递了话,三娘转述至夫人跟前;也有人说,那日宴席之上,几位管家的家眷瞧见老爷望向你的眼神,事后闲谈,辗转传入主院。”
两种可能,皆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小翠本就对她心存戒备,借着府内的风声推波助澜,合乎情理。而宴席宾客的闲谈,更是无形之中将她推上风口浪尖。无论源头是哪一处,结果都已成型:她的存在,已经搅动了内宅原本沉寂的湖水。
“柳三娘那边,近日可有异动?”金莲问道。
柳三娘作为后院管事嬷嬷,手握调配下人差事的权力,上承夫人的心意,下管一众婢仆,是连接主母与底层丫鬟最关键的一环。那日三娘问话的场景,金莲依旧记忆犹新。
“三娘近日神色冷淡,对谁都不热络。”春杏回想这几日的见闻,缓缓说道,“前儿我去领布料,撞见三娘与小翠在假山后方交谈,二人说话极轻,我不敢靠近偷听,只远远瞥见小翠神色恳切,比划了许久。待我走近,她们便立刻止住话语,装作闲谈花木。”
假山密谈。
金莲的心底,落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小翠选择主动去找柳三娘,其意昭然。在这深宅的博弈里,孤身一人的婢女,想要站稳脚跟,便要寻靠山,结同盟。小翠在府多年,深谙此道,她不愿看见一个新来的外人,意外攫取了来自主家的注意力,打破长久以来的平衡。
春杏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六儿,我劝你万事小心。小翠在府里根基深厚,她结交的人脉远非我们可比。她若是存心要为难你,随便寻一个由头,便可让你受尽苦头。之前有个丫鬟,只因无意间冲撞了她,便被调去后厨,日日劈柴挑水,苦不堪言。”
金莲缓缓点头。这些利害,她不是不知。
可如今进退两难。她不想卷入争斗,可争斗已然找上了她。退让不能换来怜悯,一味躲避,只会让对手觉得她软弱可欺。
“我明白你的好意。”金莲轻声道,“只是如今,我没有多余的选择。唯有做好分内之事,不留下半分把柄,别人便难以借由差错发难。”
“可有些祸事,从来不需要把柄。”春杏的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在内宅,想要打压一个底层婢女,理由随处可寻。打碎一个茶杯,清扫不够干净,回话语气不妥,都可以成为责罚的借口。”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金莲的心头。
是啊,规矩掌握在上位者的手中,规则的解释权,从来不属于仆婢。若是有人刻意针对,再谨慎的行事,也能被挑出错处。
两人低声交谈之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翠推门而入。
屋内的嘈杂稍稍停顿,不少丫鬟下意识看向门口。小翠神色如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金莲与春杏相靠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金莲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针线,仿佛方才的密谈从未发生。春杏也端正坐姿,拿起一旁的衣物,假装缝补。
小翠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环视一圈,扬声开口,语调平淡:“柳嬷嬷吩咐,明日清晨,需要一人前往城外的布庄取一批新的绸缎。路途稍远,来回耗费两个时辰,差事辛苦,可有谁愿意主动应下?”
屋内的丫鬟面面相觑。
城外路途遥远,清晨露水寒凉,路上多尘土,远不如在府内当差安逸,众人皆是面露迟疑,无人应声。
小翠的视线,精准地落到了垂首的潘金莲身上。
“潘六儿多次出府采买,熟悉街巷路径,办事稳妥,不如便交由你去吧。”
不是询问,是直接的安排。
一语落下,屋内几道视线齐刷刷投向金莲。春杏的身体微微绷紧,担忧地看向她。
金莲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望向小翠。对方的眼神温和,看不出任何恶意,仿佛只是单纯依照她擅长外出的长处分配差事。
可金莲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远差,暗藏深意。
清晨出城,脱离张府家丁的常规视野,路上变数极多。若是途中发生意外,物品损伤,延误归期,所有罪责,都将落在她一人身上。这既是一次考验,也可能是一场陷阱。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管事的安排,下人怎敢推搪。一旦推辞,便会落下懒惰推诿、不服调配的话柄,反倒授人以柄。
金莲缓缓起身,微微躬身:“奴婢遵命,明日定按时取回绸缎,绝不误事。”
小翠见她应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很好。今夜早些歇息,寅时三刻,在侧门等候,领取号牌。路上多加小心,莫出纰漏。”
“记下了。”
小翠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下人房。
房门合上,屋内的议论声再度响起,隐隐有人低声讨论,为何偏偏将辛苦的城外差事派给新来的潘六儿。春杏凑近金莲,眉头紧锁。
“你看,我说的没错。这便是开端。城外路途遥远,难保不会生出意外。若是绸缎刮破,或是迟到,后果不堪设想。”
金莲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天边无月,乌云遮蔽,一片昏暗。
“事已至此,推脱无益。明日我谨慎行事,步步留意便是。”
夜深,油灯被吹灭。
下人房陷入黑暗,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回荡。旁人沉沉睡去,金莲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之上,脑海之中不断推演着明日行程的种种可能。
小翠此举,究竟只是单纯的差事调配,还是布下的圈套?柳三娘是否知情,甚至默许了这一切?夫人的敲打犹在耳畔,如今差事降临,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朝着她收拢。
她想起白日里夫人那句,莫生妄念,安分度日。
可身在漩涡之中,安分,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深宅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没有刀光剑影,言语、差事、流言,皆可成为伤人的利器。
她悄悄侧过身,透过窗缝望向高墙之外漆黑的天际。清河县的夜色笼罩着城内的富贵宅院,也笼罩着城外挣扎求生的百姓。武大郎的身影,偶然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长街之上那个矮小朴实,挑着炊饼担子的男人,竟成了这压抑生活里,一丝遥远而荒诞的念想。
她迅速收回思绪。当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明日城外之行,便是她要跨过的一道坎。
若是平安归来,暂时可以稳住局面。若是稍有差池,先前所有的谨慎隐忍,都可能付诸东流。
黑暗之中,潘金莲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只能依靠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心智,于暗流汹涌的张府,艰难寻找立足之地。
长夜漫漫,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