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光斑。林夏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很静,只有念安均匀的呼吸声在床尾响起。她并没有马上起来,只是看着那道光线一会儿,等视线聚焦到空气中飘浮的灰尘上面之后才起身。
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微发凉的地面上,那种踏实的感觉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全身。洗漱台前的镜子中映射出她略显疲惫但是很平静的脸庞。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到脸上,使皮肤稍微紧绷一些。擦完脸之后她就看门口站着的念安。狗狗不像往常那样摇尾巴、凑过来蹭手,只是静静的站着,耳朵稍微向后一点,眼睛看着林夏的一举一动。
林夏知道念安能够感觉到家里气氛的变化。产生的是沉重的、需要填补的空缺,并非悲伤。
她换上宽松的居家服,走到卧室角落。那里堆放着陆铮生前的一些生活用品,大多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衣柜门半掩着,里面挂着几件旧外套和衬衫。林夏走过去,拉开柜门。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陆铮的气息,那是晒过的棉布味和风干后的汗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浓烈,却让人安心。
她开始整理。动作机械而有序,将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检查,再重新叠好。念安跟在她身后,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它走到衣柜前,低下头嗅了嗅那些悬挂的衣物,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夏。
林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目光转向衣柜里面。这是一只老式的木制衣橱,在它的侧壁有一块木板看起来有些松动。她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那块木板,触碰到一个凹陷的地方。
“咔哒。”
发出很小的声音。林夏的手指伸到凹陷的地方,用力向外一拉。活动隔板滑出之后,里面就出现了隐藏的夹层。夹层里有一个铁盒,铁盒外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边角已经生锈成暗红色。
林夏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般。取出铁盒之后会感觉比较沉重,并且摸起来非常冰凉。灰尘粘在她的手指上,使她的手指变得很粗糙。念安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好像是在问她是什么东西。
林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她拿着铁盒走到床边坐下,将铁盒放在膝盖上。盒子没有锁孔,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式搭扣。她用指甲抠住搭扣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拨动。锈迹让金属摩擦起来有些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咔哒”一声脆响,搭扣弹开了。
盒盖打开之后就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迎面扑来。霉味、烟味、干墨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使林夏马上想起了过去的一幕。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笔记本纸。纸张已经发黄并且边缘有些卷曲,应该是存放了很长时间。林夏伸手,手指微微发抖地碰了碰粗糙的纸面。有几十张左右的纸张。
她并没有马上翻开第一页,而是先用手触摸了一下那叠纸张的重量。念安走过来闻了闻这些纸张,在喉咙里发出轻哼的声音,好像是在确认些什么。林夏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射进来的一缕阳光,眼神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她拿起最上面一页,准备开始阅读。
字迹工整有力,和陆铮本人的写字风格一样。笔画很硬,转折的地方还有棱角。开头是日期,下面是一些简短的文字:
给念安换了一种狗粮,但是它好像不太喜欢,挑食的问题也没有得到改善。扔了几颗进去,闻了闻就走了。所以只好恢复到原来的品牌。
林夏嘴角微微上翘。念安以前就有挑食的习惯,陆铮为此很烦恼,每天下班后都要花时间研究狗的食谱。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琐碎的日常竟然如此鲜活。
她继续看下去。大部分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事情,而且记录得十分详细。
“南方春天雨水较多,蔷薇苗怕积水,要清理好排水沟。土壤板结的话就要松土,否则根就长不好了。”
这犹如一道惊雷一样,在林夏脑海里炸开了锅。昨天她刚把蔷薇苗栽下,当时只顾着挖坑、种苗,并没有考虑到排水的问题。陆铮生前就考虑到这些生活上的小事,只是没有来得及去做,现在就交给了她。文字已经不是冷冰冰的符号了,而成了没有说出的心里话。
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画着一朵歪七扭八的蔷薇花示意图,线条很简单,却勾勒出了花朵盛开的样子。旁边标注着:“等花开的时候,念安就能在花丛里跑了。到时候,我要给它拍张照片。夏夏要是看到,估计又要嫌我笨手笨脚拍不好,其实我觉得挺好看的。”
林夏的眼眶湿润了,但没有流泪。她合上手札,紧紧抱在胸前。纸张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进来,温暖而真实。念安走过来,把头靠在她的腿上,静静地陪着她。狗狗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似乎也在感受着这份宁静。
林夏低下头去看着念安的头顶。毛色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油亮了,但是还是很厚实的。陆铮曾说过,狗能够记住气味,并且会一直记住一个人。现在看来,人也可以用文字来记录下逝去的时间。
她又翻开了手札,这一次她看的速度比较慢。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内容:训练场的天气、念安小进步的情况、路边的野花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想象等等。碎片化的叙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陆铮,在生活中细致入微、充满温情。
窗外的风很轻,把窗帘也给吹动了。阳光的角度发生了变化,所以手札上的一行字也被照亮了。林夏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纸张的边缘。
念安动了动耳朵,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夏。林夏伸手抚摸它的毛发,指尖可以感受到皮毛下微弱的温度。此时此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人和狗呼吸的声音。
林夏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一沓手札里,藏着太多她未曾知晓的细节,太多她未曾参与的生活。她需要一点一点地去挖掘,去填补那些空缺。
她在手札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黑色的痕迹。她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蔷薇苗已经种下,排水沟明天清理。”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把手札放回铁盒里。铁盒仍然很凉,但是里面的内容使她觉得心里很温暖。盖上盒子之后,把搭扣装好,再把铁盒放到床头柜上。
念安上床之后,在她的身边趴下,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林夏闭上眼睛感受久违的宁静。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是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阳光照在窗台上,床头柜上的铁盒也被照亮了。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时间的碎片。林夏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到铁盒上,目光很坚定也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