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还收起绘心小册,看了一眼树下的空地,起身将地上的落叶捡尽。然后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饭桌大小的一个圆圈。方才回到那块石头坐下,闭目盘腿,将绘心小册里的运功法门默想一遍,习练起来。
自那年发现册子上的武功以来,他便常常于无人之时打坐练习。时日一久,便发觉内功日渐深厚,已远超书院的同窗。
只是萧锋还深知母亲不喜自己练功,也更不愿自己仗着武功强过别人而惹是生非,因此有意隐藏自己的武功深浅,绘心小册的秘密,竟是连程笑微也不知晓。
他闭目运功片刻,忽听见极细微的脚步声音。于是睁开眼睛,正见一人往这座土坡走来。只见那人约莫五旬年纪,身着灰袍,须发也是灰白。
萧锋还恍然已知他便是这几日在远处山脚下的那个灰影。待那人走上土坡,方看清这人头发眉毛皆如灰色钢刺,两眼炯炯有神,粗粝中自有一股威严。
那人眼露几分笑意,望着萧锋还点了点头,却并未开口。萧锋还也笑了一下,自顾蹲下去捡自己刚画的圆圈里的落叶,拿了几片在手里,抬头看到那人还在看着自己。
于是问道:“老丈,我见你满身风尘,可是需要找歇身之处?”
那人却不回答,反问道:“小哥,你拾这些落叶何用啊?”
萧锋还见他双目凛然,知他身怀高深武功,也不隐藏。说道:“这个圈里一共十八片落叶,其中十片是先落在其他叶子上再落下来,八片是直接落到地上。”
那人点了点头,知他是在练习内功,说道:“好功夫,好功夫。”便又不说话了。
萧锋还忘了一眼自己屋子炊烟已断,知道母亲已做好了饭。于是向那人说道:“老丈如若不弃,可随我往寒舍用些饭食。”
那人不答,顺着萧锋还的目光看向竹屋,脸露意味深长的笑意。反问道:“敢问小哥,令尊可是姓叶。”
萧锋还摇了摇头。
“那令堂可是姓李……”
“家母姓萧,我随母姓。”萧锋还此时内心已有几分惊异,同时有几分警醒。但同时却想到,母亲从不提起父亲,自己竟连父亲姓什么也不知道……
那人闻言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对萧锋还一揖。就要往土坡之下而去。
萧锋还对着他的背影道:“往东三四里路便是镇上,你可自去投店。”
翌日申时,学院课少,便将下学。天鸿书院处茶园镇东南,离萧家的竹屋亦有三里路。萧锋还正欲往师娘的课堂去寻程笑微下学同行,却见她正匆匆出了书院大门,往镇上而去。于是跟了上去,只见程笑微一径来到梁家旧宅。
萧锋还隔着街道看着,知道她来此定是找梁馨的,恐她二人再打起来。正想着要带着程笑微离去,忽见一行五六人谈笑着往梁宅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高大,脑满肠肥,面皮白净的少年。此人正是梁馨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叫梁勇,也是萧锋还在书院的同窗。
和梁勇并肩走在一起的是镇长的儿子徐少爷,二人之后是几名小厮,抬了些钱粮丝绸,都用红绸遮住,一派喜气洋洋。
萧锋还心想,相必今日是徐家下聘的日子。梁宅有人开了门,将梁勇等人迎了进去。等众人进屋,萧锋还正想喊住程笑微,带其离开。望向对面,竟已不见人影。
原来梁勇等人方至,程笑微也连忙躲到屋角。她本因昨日试探了梁馨武功,又想到办法欲做进一步的试探。是以今日一下学就过来想找梁馨。
此时见梁宅人多,正愁不知如何能见到梁馨。忽听见后院墙边声响,于是悄步过去,见到有人从后墙翻出,正是梁馨。梁馨一落地,就往长街跑去,肩上还挎着包袱。
程笑微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自然跟了上去。
萧锋还也便如此跟丢了程笑微,心想只能作罢,正要离去,却见梁宅大门忽又打开。梁勇与徐少爷急急跑了出来,梁宅的仆人从后院牵来两匹马。
梁勇扬鞭对着旧宅的几名仆人鞭打几下,又呼喝一阵,便与徐公子上马疾驰而去。萧锋还听来已知是梁馨逃婚,梁勇命旧宅仆人去找,自己再回新宅召集更多人展开搜寻。
梁勇一去,旧宅的五六仆人不敢怠慢,提了棍棒就往街上寻人去了。萧锋还想着有大热闹看,于是暗暗跟随其后。
梁勇很快从梁家新宅带了更多家仆,与徐少爷一同重返街上搜寻。茶园小镇的长街上顿时喧闹起来。梁馨想不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本为了赶路快些,走的正是小镇的大街,这时见已有人从后追来。
想着怎么想法子阻当一阵,突然被有人从旁拉住,拽着往长街一边的小巷去了。梁馨定睛一看,这人竟是昨天和自己打了一架的程笑微,心中惊奇。
还未开口,只见闹腾腾的梁勇正骑着马带着一群人从巷口过去。搅得街边做买卖的商贩筐倒车翻,乱成一片。
等一行人过去,梁馨拉着程笑微一边往巷子深处走去,一边问道:“程姑娘,你……”她不知从何说起,程笑微道:“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有什么话回头慢慢说。”
于是二人一边寻路而去,一边躲避追捕。绕过几条小巷和岔路,二人从一个巷口出来正上了另一条街道,却跟迎面而来的几名梁家家仆碰个正着。
那些家仆碰到梁、程二人却突然放轻脚步,为首的两名家仆眼神四处张望,见并无其他人,于是一个用手里的棍棒指了指道边的小路,一个也在连使眼色。
梁馨认得这几人是在旧宅服侍母亲和自己的几名家仆,看他们脸上尚有鞭伤,知道是为自己所累。心下一阵难过,但眼下不及耽搁。
于是拉着程笑微,往他们指的岔路而去。匆忙间还是回头说了句:“来喜,来福,你们多照顾我妈罢。”
来喜、来福则带着人继续朝前追去,就如从没见过小姐。
梁、程二人又逃一阵,忽感所到过的各处出镇路口已都有了人。知道梁家已然重新调整布置好人力,二人如今便如身在袋中,只等袋口被不断缩紧便会受擒了。
正无可奈何之际,只见街道两头各涌来一队家仆。二人虽都有武功,但若打起架来,只怕耽搁久了招来更多人众,于是慌不择路跑进一条巷子。
进了巷子走十来步,才发现是条死胡同。这时那两队人也已涌到巷口,就要进来拿人。二人焦急万分,互看一眼,都已打定主意硬闯出去。
这时忽听头顶有人说道:“快上来。”二女抬头一看,见是一人戴着戏台上用的大头娃娃头套,那人趴在墙头,伸出两只手。梁、程二人拉住他双手,稍一提纵,也都跃上墙头,翻墙而去。
三人翻出墙外,戴着头套那人领着二女择小路又跑了里许,方慢了脚步。程笑微拍着他的大头头套笑道:“你搞什么鬼,萧石头。”
那人于是拿掉头套,露出本来面目,正是萧锋还。
萧锋还道:“我从书院跟着你到了梁家,然后就不见人了。后来见梁家人四处寻找梁师姐,干脆就一路跟着那些家仆,果然找到你们。这会儿看你们无路可走才现身的。”
梁馨道:“看来出镇的路口都被盯住了,这条小路能出镇吗?”
萧锋还道:“可以出镇,不过这条路能到的地方离着镇口的大道很近。快出镇的时候要多加小心,不被发现才好。”
程笑微道:“不管了,如今是别无他法,只此一路了。”说罢,拉着梁馨与萧锋还沿着这条偏僻小道继续走去。
那条小道的尽头是一片树林,三人穿过树林就上了出镇的官道,此处离镇口有里许路远。不想三人一上官道,还是有两队人马立时追了上来,为首的是两名骑着马的汉子,一人拿刀,一人拿剑,各带一路人马。
三人无法,只得继续奔逃。萧锋还道:“他们是什么人,可不像是家丁。”
梁馨道:“这些人是我家新请的两名护院,带着的是他们的弟子。”
“这就是了,看来这些人里有知道这条小道的,一早在此等着了。”萧锋还一边逃一边道:“他们要捉的人是梁师姐,我留下来为你们挡一挡。”说完竟停了下来,转身对着正追上来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