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林小雅打来电话。
“勘探批了。今晚九点,望江路。我带了两个同事,还有消防队的人。暗渠里有积水,有毒气体检测仪先下,人后下。”
“我来。”
“九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跟老刘说了一声。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本账本,头也没抬。“去吧。”他说,“注意安全。”然后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带手电。暗渠里没有灯。”
晚上八点半我到了望江路。天已经全黑了,望江路上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货运铁路高架桥上的信号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林小雅带着人已经到了,消防队的两个队员正在空地上架设备,探照灯把整片空地照得雪白。
林小雅蹲在那块被撬动过的水泥板旁边,手里拿着有毒气体检测仪。她看到我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地面。“先测气体。合格就下去。”
消防队员把检测仪的探头伸进水泥板的缝隙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过了一会儿,数值稳定了。消防队员看了一眼,朝林小雅比了个手势:“氧气含量够。硫化氢和甲烷都在安全范围。可以进。”
林小雅站起来。“准备撬板。陈默,你跟我后面。别单独行动。”
消防队员用撬棍把水泥板撬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潮湿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风。不是纯粹的腐臭,更像是一种深埋地底多年的、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板子被完全撬开之后,露出了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石砌的,表面长满了黑色的苔藓。
探照灯的光打进去,只能照到台阶的底部。再往下就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台阶是后来修的。”林小雅蹲在洞口边看了看,“石头切割的痕迹很新,最多不过几年。下面是原来暗渠的渠道,但入口被重新修过。”
消防队员先下去。然后是林小雅,然后是我。台阶很陡,很滑,石面上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腐叶上。我一手扶着洞壁,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几级台阶,脚踩到了平地。
暗渠比我想象的宽。大概三米宽的渠道,两侧是石砌的墙壁,顶部是拱形的砖顶。渠底有一层浅浅的积水,脚踩上去溅起黑色的水花。空气又冷又湿,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旧报纸被水泡烂之后又放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在渠道里延伸。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看不到尽头。水流的方向是往东,朝城北河道方向。
“走。”林小雅说。
我们沿着渠道往东走。消防队员在前面探路,用探杆敲着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塌陷。林小雅在中间,我在最后面。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晃动,照亮了壁面上一些模糊的痕迹。
走了大概几十米,我注意到渠壁上有东西。靠近地面的位置,石缝里嵌着一些细小的白色碎片。我蹲下去看。碎片很小,大部分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形状和质地都让我觉得熟悉。骨头碎片。
“林小雅。”我叫住她。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碎片。看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用镊子夹起一片放进去。
“人骨。”她说,“和井壁里那些一样。但更碎。”
“这里也有骨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走。注意脚下和两侧。”
再往前走了一段,渠道变宽了。原本三米宽的通道扩大成一个大约五六平米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的小厅。顶部也更高了,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能看到拱顶上刻着一些符号。和殡仪馆铁门上的很像,但更简单,更粗糙。
小厅的正中间,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铁板,上面有一个拉环。铁板周围的泥土里有新鲜的撬痕。
“这里。”我说。
消防队员过来检查了一下铁板。拉了一下拉环,铁板动了。“下面是空的。”他说。
林小雅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消防队员拉开铁板,露出一个更深的竖井。竖井壁上也有台阶,铁的,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竖井底部有光。不是自然光,是一种暗红色的、缓慢涌动的微光。
我第一个下去。台阶很窄,铁锈蹭了一手。往下走了大概五六米,脚踩到了实地。我打开手电筒,光柱扫了一圈,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空间比上面的小厅大得多。大概有二十来平米,四壁和顶部都是石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和井壁里那些骨头上的“镇物”一模一样。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间正中间,摆着一排冷柜。
铁皮冷柜。很旧,很破,锈迹斑斑。但它们在运转。每一台冷柜的侧面都有一个手写的标签。我走过去看。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了,但能辨认出编号。
“023”“024”“025”……
一共六台。从023到028。
我用手电筒照着第一台冷柜。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陈小红,女,约二十二岁。望江路。头未寻获。”
我继续看第二台。“李芳,女,约二十四岁。望江路。头未寻获。”
第三台。“赵小燕,女,约二十六岁。望江路。头未寻获。”
第四台、第五台、第六台。全是女性,全是二十多岁,全是望江路发现,全是“头未寻获”。
林小雅跟着下来了。她站在我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一排冷柜,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六个。”我说,“都是无头。”
林小雅走到第一台冷柜前,蹲下去看标签。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站起来,看着我。
“陈默,这些冷柜里的遗体,和井壁里的骨头可能是同一批人。骨头被砌进井壁,身体被运到这里。头颅被单独处理。”
“为什么?”
“不知道。但‘头未寻获’这三个字,说明有人在找这些头。”她看着我,“和你一样。”
我站在六台冷柜前面,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上涌过来,照在每一台冷柜的铁皮表面上。柜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但我能感觉到,六具无头的遗体,六条被困住的魂魄,在这间暗红色的地下室里,等了很久。
“得把她们带走。”我说。
林小雅点了点头。“明天调车。今晚先固定现场。”
我蹲下来,把手贴在最近的一台冷柜上。冰凉的铁皮表面,锈迹硌着掌心。我闭上眼,试着去“感觉”里面。很静。很沉。但掌心下面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从冷柜深处传上来的。一下。很慢。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尖敲了一下柜门。
我收回手。站起来。看着这六台冷柜。
“明天。”我说,“我带你们回家。”
暗红色的光在石壁上缓慢涌动。六台冷柜安安静静地立在黑暗中。我的手电筒照着它们,照出铁皮表面锈蚀的纹路和那些手写的标签。每一个名字都在光里显现。陈小红。李芳。赵小燕。还有三个被锈蚀盖住的名字,等着被擦亮。
林小雅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去吧。明天再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竖井走。走到铁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里,六台冷柜静静地立着。柜门紧闭。但最里面那台的柜门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水渍。暗蓝色的,在红光里几乎看不见。
我转身上了铁梯。
从暗渠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 midnight。望江路上冷风灌过来,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消防队员在收设备,林小雅在跟同事交代明天的安排。我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城北河道的方向。暗渠通到那边。井底还有正一。000号骨架还封在殡仪馆下面。
但今晚我带回了六个名字。
陈小红。李芳。赵小燕。还有三个等着我去擦亮的名字。
我往殡仪馆走。夜色很浓,路灯很远。我攥紧了口袋里的账本。021号那一页上,“待查。拾。”四个字还在。但明天,我要写新的名字上去。
六个。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