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贝尔·格里尔斯。
那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在荒野里什么都敢吃,什么都能活。沈临以前看他的节目,总觉得那些都是演的,不就是在野外待几天嘛,有什么难的。
直到他自己站在一片原始森林的边缘,才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山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从荒野往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势开始抬高,黄土塬渐渐被连绵的群山取代。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有松树、柏树、栎树,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树种。树木高大挺拔,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走在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沈临站在山林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和外面的黄土荒原完全不同,这里湿润、阴凉、生机勃勃。
但沈临知道,这片看起来生机勃勃的山林,隐藏着无数危险。
野兽、毒虫、瘴气、迷路……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在林边站了一会儿,做了几个心理建设,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被一根横在地上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行,"他稳住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土,"给我个下马威是吧。"
他继续往前走。林子里的路很难走,没有现成的小径,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树根和低矮的灌木。他的衣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也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他不敢放慢速度。差役可能还在搜捕他,他必须往深山里走,走得越远越安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休息。
靠在一棵大树上,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腿很酸,脚很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羊皮水囊——这是他逃跑时从差役那里顺手牵羊拿来的,里面还有半囊水。他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又把塞子塞上。
水不多了,必须省着喝。
他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木越来越密。他开始担心一件事——迷路。
在这种原始森林里,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很容易迷失方向。他只能凭感觉走,尽量保持往北的方向。但林子里的树木长得都差不多,走了一会儿,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完蛋,"他停下来,环顾四周,"迷路了。"
四面八方都是树,长得一模一样。他转了个圈,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哪边是北了。
沈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个文物修复师,最擅长的就是在一堆碎片里找到规律,拼出完整的器物。迷路这种事,虽然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但道理是相通的——观察细节,找到线索。
他抬头看了看树木。树木的枝叶,通常朝南的一面更茂密,朝北的一面更稀疏。这是他在小学自然课上学到的知识,没想到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仔细观察了几棵树,果然,有一面的枝叶明显更茂密。那一面就是南。
"好,"他确定了方向,"南在那边,那北就在这边。"
他朝着北面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听到了水声。
精神一振,他加快脚步,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看到了一条山涧。
山涧的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涧边长着一些蕨类植物和野花,还有几棵高大的松树。
沈临扑到涧边,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水很凉,很甜,带着一股山石的清冽。比他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好喝。
他喝了个够,然后把羊皮水囊灌满,又在涧边坐了下来。
有了水,至少不会渴死了。接下来要解决的是食物和住处。
他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涧边的石头上长着一些苔藓,不能吃。旁边的灌木丛里结着一些红色的小果子,看起来很漂亮,但他不敢吃——在野外,越漂亮的果子越可能有毒。
他继续寻找,在一棵老树的根部,发现了一些蘑菇。
蘑菇有好几种,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棕色的,还有一种是红色带白点的——这个他认识,毒蝇伞,剧毒,吃了会见小人的那种。
白色和棕色的蘑菇,他不确定有没有毒。在野外,蘑菇是最危险的食物之一,很多毒蘑菇和可食用蘑菇长得非常像,认错了就可能一命呜呼。
沈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采。
"算了,"他叹了口气,"命比肚子重要。"
他继续在涧边寻找,最后在一片潮湿的土地上,发现了一些野菜。
他认出了其中几种——蕨菜、荠菜、野葱。这些都是可以吃的,而且他在现代也吃过,不会认错。
他蹲下来,开始挖野菜。没有工具,就用手拔。蕨菜的茎很嫩,一拔就断。荠菜的根比较深,拔起来费劲,但他还是拔了不少。
挖完野菜,他又在涧边找了一些干柴,然后开始生火。
上次钻木取火失败了,这次他换了个方法。
他找了一块干燥的木板,在上面挖了一个小槽,然后找了一根细木棍,放在槽里,用双手快速搓动。
搓了一会儿,木板开始冒烟。他加快速度,搓得手都磨破了,终于,一点火星从槽里冒了出来,落在旁边的干草上。
他赶紧把干草捧起来,轻轻吹气。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成了!"沈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沈临终于会生火了!贝尔·格里尔斯,你看到了吗!"
他手舞足蹈了一会儿,然后赶紧把火吹大,架上干柴,生起了一堆篝火。
有了火,就可以煮野菜了。
他找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放在火边烧热,然后把野菜放在石头上烤。没有锅,没有盐,只能烤着吃。
野菜烤得有点焦,但至少是热的,而且有一股清香味。沈临拿起一根烤蕨菜,吹了吹,塞进嘴里。
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股土腥味。但他太饿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野菜,他靠在石头上,看着篝火,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从昨天到现在,他经历了被诬陷、被追捕、拼命逃亡、荒野求生,到现在,他终于生起了火,吃上了热的东西。
虽然只是烤野菜,但这是他靠自己的双手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生存下来的证明。
"沈临,"他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吃饱喝足,接下来要解决住处的问题。
他不能一直在涧边待着,晚上山里温度低,而且可能有野兽出没。他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躲避野兽的地方。
他沿着山涧往上走,寻找合适的栖身之所。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在一处岩壁下面发现了一个浅浅的洞穴。洞穴不大,大约能容两三个人,洞口被一些灌木半掩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洞里面干燥,地面平整,而且洞口朝南,背风,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
沈临走进洞穴,环顾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里了。"
他开始收拾洞穴。把里面的碎石和杂草清理出去,然后在洞口堆了一些石头,留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进出的口子。又在洞里铺了一些干草,当作床铺。
收拾完,他坐在干草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有个窝了。
虽然这个窝很简陋,和王家村的土炕比起来差远了,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躲避野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安全的住处,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了。
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的篝火,心里想着很多事。
他想起了王家村的王里正、王狗儿、王荞。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逃跑之后,差役会不会迁怒于他们?王狗儿会不会因为帮他说话而受到牵连?
他想起了李崇。李崇虽然欣赏他的才能,但在陈默举报他之后,李崇会怎么做?是帮他说话,还是顺水推舟,把他这个麻烦除掉?
他想起了陈默。那个心胸狭隘的书吏,因为嫉妒就诬陷他是六国余孽,差点让他送了命。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让陈默付出代价。但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报仇?
他还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那个女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来了。"
她是谁?她在哪里?他们什么时候会相遇?
沈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靠在洞壁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洞口外面传来。
沈临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移动。
是野兽吗?
他慢慢爬起来,摸到身边的一根粗木棍——这是他刚才捡来的,当作武器。他握紧木棍,蹲在洞口,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
篝火还在燃烧,火光把洞口照得通红。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毛茸茸的影子,大约有半人高,正在灌木丛里移动。
是狼吗?
沈临的手心全是汗。他握紧木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个影子移动到了篝火旁边,停了下来。
沈临仔细一看,松了口气。
不是狼,是一只猴子。
一只棕色的小猴子,大约有猫那么大,正蹲在篝火旁边,好奇地看着那堆火。它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果子,一边看火一边啃,吃得津津有味。
"……猴子?"沈临愣住了。
这山里居然有猴子。
小猴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着洞口的方向看过来。它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一人一猴,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小猴子"吱"的叫了一声,扔下手里的果子,转身就跑,几下就窜上了旁边的大树,消失在枝叶间。
沈临:"……"
他走出去,捡起小猴子扔下的果子,看了看。
是一个野果,红色的,大约有拳头那么大,看起来像是某种野桃或者野杏。果子被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
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果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果香,没有异味。
"猴子能吃,应该没毒吧?"他自言自语。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有点酸,有点甜,果肉很脆,味道还不错。
"行,"他又咬了一大口,"以后食物有着落了。"
他把果子吃完,然后回到洞里,继续睡觉。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反而睡得更踏实了。至少,这山里有猴子,有野果,说明食物来源是有的。只要他小心一点,应该能活下去。
第二天,沈临被鸟叫声吵醒。
他走出洞穴,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松脂和花草的香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临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今天的任务,是探索周围的环境,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同时确认这片山林是否安全。
他沿着山涧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植物和地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发现了一片野果林。
林子里长着很多野果树,有野桃、野杏、野山楂,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果子。树上结满了果实,有的红了,有的还青着。
沈临兴奋得差点叫出来。
有了这片野果林,至少不会饿死了。
他走过去,摘了一个野桃,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有点酸,但水分很足,味道还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摘,把口袋里能装的地方都装满了野果。然后他坐在一棵树下,休息了一会儿。
吃饱喝足,他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走,地势越陡峭,树木也越来越稀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来到了一处山脊。
站在山脊上,他可以俯瞰整片山林。
山林很大,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沈临站在山脊上,看着这片广阔的山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两千多年后的修复室里,对着一盏青铜灯剔锈。现在,他站在一片原始森林的山脊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带着伤痕,口袋里装着野果,像个野人一样。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他站在山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准备往下走。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山脊的另一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壁。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心里一动,朝着石壁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楚。
石壁上刻着一些符文。
符文很古老,不是小篆,也不是甲骨文,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曲折,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看起来神秘而诡异。
沈临是个文物修复师,对古文字有一定的研究。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文字。
他凑近了看,仔细观察那些符文。
符文刻得很深,笔画流畅,显然出自熟练的工匠之手。而且,这些符文不是随便刻的,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形的图案,圆心处有一个更大的符文,看起来像是整个图案的核心。
"这是什么?"沈临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些符文。
指尖刚碰到石壁,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指尖传来,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赶紧缩回手,后退了半步。
石壁上的符文,在他触摸之后,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沈临的心跳加速了。
这不是普通的符文。这是某种……有力量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盏青铜朱雀灯,想起了灯盘内壁上的铭文"千祀寻姒",想起了玄渊——那个守时序的隐者。
这些符文,会不会和玄渊有关?
或者,和那个梦里的女子有关?
他站在石壁前,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把这些符文记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竹制剔针,然后找了一块比较软的石片,在上面一笔一画地临摹那些符文。
临摹很费劲,因为符文的笔画很复杂,而且他没有纸,只能在石片上刻。刻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才把石壁上的符文大致临摹下来。
刻完之后,他把石片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看了一眼石壁,转身离开了。
他有一种预感,这些符文,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
从山脊下来,沈临继续在山林里探索。
他又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一片竹林,可以用来制作工具;一条小溪,里面有小鱼,可以抓来吃;还有几棵野板栗树,板栗已经熟了,落在地上,捡起来就能吃。
一天下来,他收获颇丰。
傍晚时分,他回到洞穴,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下。
野果、板栗、几根竹子、还有一条他用石头砸死的小鱼。
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吃几天了。
他把鱼处理了一下,用竹签串起来,放在火上烤。没有盐,烤鱼的味道很淡,但至少有肉吃了。
他一边烤鱼一边想,这几天在山里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比在外面被人追杀强多了。至少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但他不能一直待在山里。
他必须想办法弄清楚那盏青铜灯和那句铭文的含义,必须找到回去的办法,必须弄清楚那个梦里的女子是谁。
而这些,都需要他走出这片山林,去寻找答案。
但现在,他还不能走。
外面的差役可能还在搜捕他,他的身份还是"六国余孽",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必须等,等风声过去,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只能在这片山林里,好好活下去。
烤鱼的香味飘了出来,沈临咽了口口水,把鱼从火上拿下来,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
鱼肉很嫩,虽然没有盐,但有一股自然的鲜味。
"好吃,"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比修复室门口的炒面好吃多了。"
他一边吃鱼一边看着洞口的篝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总觉得,这片山林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从昨天到现在,他好几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观察他。但每次他回头看,都什么也没有。
是野兽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能是他太紧张了,产生了错觉。
他吃完鱼,把鱼刺扔到火里,然后靠在洞壁上,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野兽的声音,也不是风声。
是琴声。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琴声悠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和孤寂,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沈临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琴声?
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琴声?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琴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弹奏。琴声很优美,但也很孤独,像一个人在天地间独自诉说着什么。
沈临的心跳加速了。
这片山林里,真的有人。
而且,会弹琴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猎户或者樵夫。
他想起了石壁上的符文,想起了那个守时序的隐者玄渊。
难道……玄渊就住在这片山里?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夜色很深,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篝火的火光在洞口跳动。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那悠扬的琴声,在风里若隐若现。
他站在洞口,听了很久。
琴声终于停了。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声。
沈临站在洞口,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去寻找琴声的来源。
他要弄清楚,这片山林里,到底住着什么人。